Netflix的訂閱戶早已因多起爭議事件開始縮減開支,而在觸怒科技巨擘馬斯克(Elon Musk)之後,這家串流媒體巨頭更陷入一連串的股價重挫。
「覺醒化」確實是Netflix股價走跌的原因之一,但原因並非單純因為消費者「憤而退訂」這麼簡單,背後的結構性因素更為複雜。
Netflix股價自2025年高點以來已下挫約40%。從政治角度解釋看似理所當然,因為時機點實在太過巧合。馬斯克多年來持續與Netflix發生衝突,他早在2022年就曾公開表示:「覺醒病毒正在讓Netflix變得無法觀看(The woke mind virus is making Netflix unwatchable)。」
2025年10月,馬斯克再度對其龐大的社群追隨者喊話,要大家「為了孩子的健康取消Netflix」,當時該公司因兒童節目中的跨性別議題內容再掀爭議。
2026年2月的參議院聽證會上,聯邦參議員施密特(Eric Schmitt)更直接將Netflix封為「人類歷史上最覺醒的內容平台」,參議員霍利(Josh Hawley)則就針對兒童的跨性別內容嚴詞質詢共同執行長薩蘭多斯(Ted Sarandos)。
這場聽證會也重新掀開Netflix多年來爭議不斷的傷疤,包括《Cuties》爭議、歷史劇中更改角色種族、DEI(多元、公平與包容)政治議程,以及公司員工絕大多數傾向民主黨的政治獻款紀錄。
「覺醒必敗(Go Woke, Go Broke)」的說法確實有其道理。Netflix長年以來所做的文化選擇激怒了相當比例的潛在觀眾群,而馬斯克則公開號召這些人按下「取消訂閱」鍵。
然而,光靠這一點並不足以解釋Netflix股價重挫40%的幅度。華爾街的解讀更為複雜,且對Netflix而言可能更具殺傷力。
問題的核心在於,面對前所未有的便利退場機制,Netflix恰好給了消費者一個離開的理由。產業分析師日益擔心用戶參與度下滑、成長趨緩,以及競爭「一天只有24小時」這個無法量產的稀缺資源。富國銀行(Wells Fargo)分析師卡霍爾(Steven Cahall)已將該股評等降至「減碼(Underweight)」,並警告每名訂閱戶的觀看時數持續下滑。
Netflix公布的2026年上半年觀看時數達970億小時,較去年同期成長2%,表面上看並非嚴重衰退。但投資人關心的已不只是「有沒有人看」,而是「看多少」、Netflix能否持續產出具有文化影響力的作品,以及其成長性是否仍足以支撐過去投資人欣然買進的估值溢價。
這正是馬斯克抵制行動比一般政治抵制更值得玩味之處。大多數消費者抵制運動都是雷聲大雨點小——人們怒火中燒,發誓再也不踏入某家店,半年後卻又站在結帳櫃台前,因為那裡有他們需要的東西。但這僅適用於消費者「有理由回來」的情況。
Netflix面對的是一大堆替代選擇。包括YouTube、Prime Video、Disney+、Hulu、Max、Peacock及Paramount+等眾多平台,還有免費的廣告支援服務。政治爭議不需要讓消費者持續憤怒長達兩年才能傷害Netflix——訂閱戶只需要中斷一次使用習慣就行了。「抵制無用論」忽略了這一點:政治怒火或許是暫時的,但消費行為的改變卻不必如此。
試想有個家長因為Netflix兒童節目內容失控而取消訂閱,轉而每晚看YouTube;或者他發現自己可以在《Stranger Things》新一季推出時訂閱一個月、追完劇後再取消,把剩餘的年費省下來。Netflix並不能因為這名消費者的怒火消退就重新贏回他。抵制行動只是中斷了他的收視習慣,如今Netflix必須說服他值得重新回來。
串流疲勞(Streaming fatigue)讓問題更加惡化。整個串流產業當年標榜自己是傳統有線電視的解方,結果卻逐步「重新發明」了有線電視——漲價、加收訂閱費還要疊加廣告,付費訂閱的客戶被告知若想移除廣告還得再付一筆費用,令人作嘔。
反彈效應仍在持續。2026年一項由Reviews.org發布的調查顯示,52%的受訪者在串流服務漲價後曾取消或降級訂閱,另有48%表示會為了特定節目訂閱,看完後即取消,還有43%預期未來三個月內會削減至少一項串流服務。
與此同時,Netflix也給了投資人其他值得警惕的理由。其追求華納兄弟探索頻道(Warner Bros. Discovery)資產的舉動,引發外界擔心一筆龐大收購將吞噬現金流並壓縮獲利空間。該公司還逐步減少投資人過去用來衡量其績效的指標,先是淡化定期的訂閱戶數報告,後來又改變觀看時數資料的公布頻率。在投資人已經對參與度存疑的當下,這並非令人安心的訊號。
事實的真相遠比「馬斯克發了一則推文,千百萬名憤怒的保守派立刻退訂,Netflix市值瞬間蒸發40%」來得複雜得多。
但這裡有一個關鍵的「但是」:文化反彈確實給了某些消費者一個契機,重新審視他們早就不再享受的訂閱服務。Netflix平庸、說教意味濃厚的內容放大了串流疲勞與漲價效應,惱人的廣告更給了消費者不急著回來的金錢理由。疊加在拜登年代延續下來的通膨僵固性所帶來的消費緊縮壓力,更是雪上加霜。
Netflix自我設限市場的做法也不算是在開闢藍海。Disney、Hulu、Max以及好萊塢大部分業者基本上都在所謂「覺醒」的文化範疇內運作。
我們或許可以爭論,左派媒體的「同溫層」究竟是不是為了打造一個可行的商業模式,還是其實是一種強硬的文化議程,強迫將左派理念灌輸給閱聽大眾。但當我們看到Paramount收購華納案引發的激烈抗議,以及藍州為了阻擋該案而提告訴訟,就能明白左派看待媒體的心態,其實不是將其視為新聞與娛樂的論壇,而是用來傳遞其扭曲世界觀的載具。
YouTube與其他競爭服務提供了消費者另一個去處;不夠「值得一看」的薄弱內容也給了消費者停止付費的另一個理由。在一個退訂只需數秒、替代品四處可見的殘酷串流市場中,限縮文化吸引力是個令人質疑的奢侈選擇。
倘若Netflix持續只為進步派、雙海岸菁英量身打造節目,那麼它根本不需要動員數百萬保守派進行有組織的抵制,節目本身就會產生傷害。它正在產出大部分美國人覺得無聊、不切實際或與日常生活脫節的內容。這將導致參與度下滑、觀看時數減少,最終讓用戶不只是轉台,而是徹底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