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ong View》節目再度邀請到重量級來賓——Dimensional Fund Advisors創辦人大衛·布茲（David Booth）。布茲此次重回節目，是為了宣傳他的新書《Stay Calm: Learn to Embrace Uncertainty in Investing and Life》。整場對談中，有一條引人入勝的主線貫穿全場——那就是「資料」。布茲直言：「沒有資料，人們只是在爭論信念。」在投資產業發展的早期，投資人確實身處於一片資料荒漠，而這層基礎建設的建立，對布茲、Dimensional的同事，乃至整個投資產業後續數十年來能夠造福眾多投資人至關重要。
資料如何徹底改變投資
布茲成長於美國堪薩斯州的小鎮加尼特，自認是個「圈外人」。他的父母從未投資，認為內行人才賺得到錢，外行人只會被佔便宜。然而，1960、1970年代金融科學的發展改變了這一切。研究結論顯示，市場運作良好，並非只對內行人有利；事實上，內行人想跑贏大盤反而困難重重。布茲指出，學術界本身也是華爾街主流的「圈外人」，他們的研究挑戰了1960、1970年代華爾街的主流觀點，引發了一場造福眾人的金融革命。
這場革命帶來的最直接成果是費用大幅降低、投資組合設計更加完善。在1960年以前，研究人員根本沒有足夠資料來檢驗華爾街的各種說法。1960年代起，資料爆炸性增長，催生了大量研究與重要洞見。布茲強調，這一切都來自那些以「圈外人」身分檢視資料的學術界人士。
從10%年化報酬談起
主持人追問，股市長期提供約10%年化報酬這件事，為何具有劃時代意義？布茲回答，在沒有資料的年代，人們淪為被剝削的對象；有了資料後，大家終於能感到安心，因為市場確實如人們所期望的那樣運作——股票的長期報酬優於債券。如今Morningstar擁有長達100年的高品質研究資料，涵蓋大蕭條、二戰、韓戰、高通膨時期、大衰退等各種情境，這對研究人員而言，堪稱最理想的測試樣本。在這100年間，股市年化報酬率約為10%。\n 布茲撰寫此書的另一個動機，是許多人對當前市場感到焦慮。他認為，如果人們更能理解市場的运作原理，就會對投資更加樂觀，也更有信心獲得良好的長期投資體驗。他再次強調：「沒有資料，就只是在爭論信念，你什麼都可以相信——這正是資料革命的根本意義。」
擁抱不確定性
布茲表示，過去十多年來他一直試圖在投資與人生之間建立連結，主張「不確定性創造機會」。乍聽之下很奇怪，但如果沒有不確定性，一切投資都將只有無風險利率，正是風險帶來了超額報酬的機會。一旦人們接受這點，就能理解投資的核心其實是「管理不確定性」，而非「消除不確定性」。
向法馬學習的時光
布茲回憶1960年代末在芝加哥大學攻讀博士時的經歷。第一堂課，法馬（Eugene Fama）就概述了他對市場的看法，布茲當下心想：「這說得通。」直到後來他才意識到，這套觀點在當時是多麼非主流。芝加哥大學財經學群臥虎藏龍，布茲曾與多位日後榮獲諾貝爾獎的學者共事，包括米勒（Merton Miller）、Scholes（Myron Scholes）、墨頓（Robert Merton）、戴蒙德（Douglas Diamond）等。Dimensional至今已與五位諾貝爾獎得主合作過。
布茲笑說，他後來決定自己不適合走學術路線，還是去應用這些理論比較實在。這些教授至今仍是他的好朋友。
為法馬在ABBA博物館辦趴
書中有個精彩軼事：法馬獲得諾貝爾獎時，布茲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的ABBA博物館為他辦了一場慶祝派對。布茇曾參加過Scholes和墨頓的諾貝爾頒獎典禮，熟悉整個流程。法馬有四個孩子和數個孫子女，僅剩兩張票留給朋友，便邀了長期同事Ken French和布茲同行。布茲主動攬下規劃兩晚空檔的任務，打電話向ABBA博物館租場。經過一番交涉，博物館終於同意。
當晚他們在博物館用餐、用歌，博物館裡設有一個平台，架著麥克風，後方有四位ABBA成員的投影。法馬的孩子們個個才華洋溢，爭相對著麥克風高歌ABBA金曲，場面十分歡樂。布茲望向法馬，看見他臉上綻放的笑容——這位慈祥的人類學者、五十年研究的結晶，在那一刻真正享受著屬於他的榮耀。
與「Dancing Queen」相遇的歷史時刻
主持人打趣道，這是「效率市場假說之父」遇上《Dancing Queen》的歷史性一刻。布茲回顧，當年2026年對他而言是意義非凡的一年——新書出版、公司45週年、資產管理規模突破一兆美元。回首57年職涯，他選擇專注於美好的回憶與成就。他認為，過去60年來的學術研究讓一般人能輕鬆投資公開市場，「沒有理由不投資，也沒有理由不對自己的投資體驗感到樂觀」。
改變溝通方式
布茲透露，約十至十二年前他意識到，如果想讓更多人了解Dimensional的投資方法，必須改變溝通方式。他成立了所謂的「週二小組」，每週與約10人聚會，成員包括前參議員Bill Bradley，以及曾在Morningstar任職的Karen Dolan。這些聚會幫助他重新思考如何將學術研究轉化為一般大眾能理解的語言。
布茲意識到自己深陷於量化方法的框架中，這反而成為與人溝通的障礙。他開始以「什麼是你真正看重的財富？」作為開場，提到自己的父母在大蕭條和二戰中成長，從未投資公開市場，退休生活不如預期。但布茲認為，父母其實很富有——只是沒有很多錢。財富與金錢是不同的概念。
接著他帶入「擁抱不確定性」的概念，再總結60年來的學術研究精華：股市與債券的長期表現符合預期，股票因風險較高，長期報酬優於債券，約10%年化；債券則約4.5%至5%。這令人振奮。他強調，人們想要的是「安全感」，這在投資中意味著：無論市場如何變化，我相信一切都會沒事。
效率市場假說是什麼？
布茲用白話解釋，效率市場假說（EMH）基本上是說，人們無法跑贏市場，市場價格反映了所有可用資訊。更重要的訊息是：你不必試圖跑贏市場，也能擁有良好的投資體驗。市場運作符合期望，你可以輕鬆買進市場組合，坐擁市場為你工作的成果。在股票與債券市場中，大型機構投資人主導定價，當價格偏離合理水準時，這些機構會迅速介入。在這樣的環境下，市場價格自然趨於公允。當然市場並不完美，但人們似乎無法系統性地擊敗市場，反而徒增成本與焦慮。
主動與被動管理的界線
談到主動型基金的定位，布茲笑說：「你抓到重點，就是佔比較小。」他認為，人性就是如此，總會被各種新奇策略吸引。他的建議是：撥出10%到20%的資金「玩玩」，但確保80%到90%的資金以合理、長期方式投資。Dimensional的做法是「基於科學的希望」，沒有科學，希望只是空想。
分散投資的價值
布茲認為「分散」是投資中少數的免費午餐。針對當前美股市場高度集中的現象，他建議投資人應從全球視角出發，將一半資金配置於美國以外地區，即可緩解集中度風險。他個人對此集中現象有些擔憂，Dimensional的策略是持有所有成分股，但權重略低於指數。長期來看，市場終將自行調整。他以19世紀加州淘金熱為例，賺大錢的不是掏金客，而是李維·斯特勞斯（Levi Strauss）——他賣牛仔褲給淘金者。
1981年創辦Dimensional的初衷
布茲回溯到1960年代中期，當時學術研究開始揭露專業管理投資組合的糟糕表現，人們不禁問：「如果無法跑贏市場，該怎麼辦？」布茲進入Wells Fargo工作，與Black（Fischer Black）和Scholes共事，期間他們發展出著名的Black-Scholes選擇權定價模型。他所屬的團隊試圖建構一個不靠選股就能跑贏市場的投資組合，即「Samsonite策略」——等權重、高Beta的指數化方法。
雖然這套方法並未大放異彩，但Wells Fargo信託部門決定推出S&P 500指數基金，後來這套業務幾經轉手，成為BlackRock與iShares的核心。布茲指出，指數化雖是好點子，但從經濟學角度來看，「約束是有成本的」，且所有指數型基金經理人都在同一時間交易，並非明智之舉。因此Dimensional走向「應用科學」的路線：透過投資組合建構的工程化、交易時機的彈性化，以及對證券借貸等市場機制的精細操作，每個細節都能為長期績效增添幾個基點。布茲直言：「這是基於研究的優雅解，我不認為純粹指數化是個好答案。」
主動還是被動？
多年來布茲稱其方法為「被動」，但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規定，若非零追蹤誤差，即屬主動型ETF。所以現在他是「主動型ETF」了。無論標籤為何，Dimensional的核心是「應用科學」。布茲強調，效率市場假說並非完美，確實存在零星的無效率現象，但這些機會稀缺，若真有經理人能發掘，費用自然會調漲到投資人分享不到任何超額報酬的程度。長期績效卓越的經理人往往不斷調高費用，直到投資人難以承受。對一般投資人而言，不必費心追逐這些機會。
因子投資的思維
談到因子（factors），布茲建議從最簡單的市場組合出發，買進1%的所有股票。然後依據研究，小型股與低價股的平均報酬較高，再依據自身信心程度進行加權。這些研究涵蓋很長的時間區間，但期間也會有長時間失效的情況。Dimensional成立頭九年，由於幾乎全數投資於美國小型股，恰好遇上小型股的低迷期，表現不如大型股。九年中流失了一些客戶，這證明了「不要對任何研究結果過度自信」的重要性。
對於所謂「魔術」，布茲強調：「市場上沒有魔術，也沒有銀彈。投資與人生通常是在處理取捨，而非尋找最優解。」
資料爆炸時代的挑戰
從過往的紙筆與計算尺，到今日每天產生的資料量超越過去所有人類歷史的總和，布茲認為我們擁有的「有意義資訊」未必真正增加太多。Dimensional曾與Errol Morris合作拍攝《Tune Out the Noise》影片，在YouTube突破3,000萬次觀看。他鼓勵大家以批判性思維面對複雜資訊，複雜度增加是否真的讓人更快樂？未必，更多時候只是徒增焦慮。
實用的投資建議
布茲建議，從一個基於科學的投資哲學出發：買進全球股票市場組合與符合需求的固定收益策略，維持低成本、低周轉率。然後在邊際上進行試驗，根據結果調整配置。股票與債券各半的配置，「應該錯不到哪裡去」。他提醒，財務問題相當複雜，必要時應尋求專業建議，無論是Morningstar的數據工具，還是直接與財務顧問對談。
布茲告訴Dimensional員工的一句話是：「提供投資方案是我們的業務，信任才是我們的產品。」
擁抱不確定性的人生哲學
布茲在芝加哥大學研讀計量經濟學時，便體認到經濟模型中存在大量不確定性，「沒人能預測任何事」。這份對不確定性的理解，逐漸從投資延伸到人生。他認為「不確定性是被低估的」，因為它正是機會的來源。
布茲分享了一些實用原則：制定計畫，但不要試圖預測太多；可預測的事情容易處理，像股市這類不可預測的事情，不要浪費時間去猜測；關注新資訊、靈活應變、放眼長期；最終，以決策品質而非結果來評斷自己，因為在不確定性下，結果有時會令人失望。
結語
如果聽眾只能記住一個原則，布茲的答案是：「對公開交易的股票與債券保持樂觀。它們真的會為你工作。信任市場，保持冷靜，維持投資。」
分析師觀點
以我多年觀察市場的經驗來看，布茲的這套哲學其實回歸了投資最根本的本質——紀律、分散、長期。當前AI題材推升美股集中度，引發投資人對「被動投資是否失效」的疑慮，但歷史告訴我們，與其押注少數明星股，不如透過全球分散與因子配置，在不同市場環境中維持穩健的超額報酬來源。Dimensional所堅持的「應用科學」路線，挑戰了純粹市值加權指數的預設——這對台灣投資人同樣具有啟示意義。台股集中度問題比美股更為嚴峻，前幾大權值股佔大盤比重極高，與其被動承受，不如主動選擇具備超額報酬來源的因子策略。最後，布茲那句「以決策品質而非結果評斷自己」，或許是投資人在2026年這個波動頻仍的市場中，最值得內化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