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馬遜部署AI監控員工並瓦解工會組織：內部「Atlas」模型曝光

18世紀的「全景敞視監獄」（panopticon）概念——一種中央設有看守站的圓形監獄設計，讓單一獄卒得以監控所有囚犯——在21世紀透過AI驅動的員工監控成為現實，而其實踐場域正是亞馬遜的倉儲中心。

這家市值2.7兆美元的科技巨擘，運用同樣精密的技術手段來執行職場紀律並打壓工會組織運動，自然不足為奇。亞馬遜近期外流的內部「員工關係」文件，揭示了該公司在倉儲監控與管控方面的極端程度。

亞馬遜採用其所稱的「Atlas」模型，將龐大數量的員工資訊、思想行為、職場環境及各項因素輸入電腦系統中，根據公司說法涵蓋「數百項數據點」。Atlas不僅能精細量化全球各倉儲據點的員工不滿程度，更能預測未來的組織行動。這就像是電影《關鍵報告》中的「事前犯罪」警察——運用超能力在犯罪發生前識別並逮捕潛在犯嫌——只不過在現實中，這是一套由史上最富有的公司之一的億萬富翁東主所使用的AI工具，目的是預先遏止其低薪勞工群體的反抗行動。這並非湯姆克魯斯的電影情節，而是真實上演的監控實況。

任何曾經歷過反工會運動的勞工，都能理解管理層過度監控的故事，但Atlas模型將此種監控提升至全新的層次。

Atlas模型的細節因亞馬遜與加拿大私營部門工會Unifor之間的法律糾紛而曝光。去年，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勞資關係委員會（BC Labour Relations Board）裁定亞馬遜溫哥華郊外的YVR2倉儲據點獲得Unifor工會認證，認定該公司在工會組織運動中廣泛介入干預。這是亞馬遜在北美獲得的第二個工會認證，另一個是2022年在紐約史泰登島JFK8倉儲的工會勝利。然而與美國不同——在美國亞馬遜因薄弱的勞工法而將協商拖延了四年半——BC勞資關係委員會下令亞馬遜承認工會並進行協商。合約談判自去年12月展開。

不出所料，亞馬遜在談判中拖延不前，促使工會向勞資關係委員會提出不公平勞動行為指控。在今年稍早的一系列聽證會後，勞資關係委員會認定亞馬遜違反省級法律，並於8月下達一項重大裁決——對YVR2進行首次合約仲裁。這場爭議仍在進行中，但由於法律程序的結果，亞馬遜被迫向勞資委員會及Unifor提交相關文件。Unifor已將其與本文刊物分享。

除Atlas模型的揭露（從文件第19頁開始）外，這批資料還包含超過100頁的內容，詳細揭示亞馬遜如何培訓其第一線經理進行瓦解工會的行動。我在工作與民主中心的同事Ben Fong已撰文討論外流資料的其他部分。

Unifor組織總監Justin Gniposky表示：「亞馬遜自己的文件揭露了多年來員工一直告訴我們的真相。在友善的公關形象背後，亞馬遜將員工視為財產，並將其組織工會的基本權利視為必須管理並消除的威脅。」

亞馬遜未回應本媒體就Atlas模型的置評請求。

文件將Atlas模型描述為「一個勞動風險框架，用以釐清亞馬遜如何評估新興的勞動力議題、工會目標，以及內外部勞動威脅」。Atlas模型接收數百項數據點，包括：員工完成的培訓、健康與安全事件（從簡單的急救案件到嚴重傷害）、員工對管理層的反饋、員工任期與離職率、倉儲與其他經歷工會活動的工作場所的距離、當地最低工資及其他區域經濟狀況，乃至於倉儲內外的溫度。

亞馬遜似乎特別徹底地從員工溝通管道中擷取數據以輸入Atlas模型，包括公司內部的「員工心聲」（Voice of the Associate, VOA）電子佈告欄、每日向員工提出的數位問答題，以及外部論壇如Reddit——目的是「了解據點層級討論的氛圍」，文件中如此記載。

Atlas運用AI識別詞彙和「常見關鍵字」，讓管理層能「深入探究驅動討論的員工群體」。Atlas還會查看評論所獲得的讚數或其他回應（正面、負面或中性），以及員工反應的數量。所有這些數據點皆輸入Atlas，讓管理層能「洞察先機以識別發展中的議題」，進而「量身制定策略回應以應對新興風險」。

亞馬遜同時追蹤並記錄管理層偵測到的所有組織行動，並將其歸類於「員工關係事件」項下。每項活動皆被賦予嚴重性評分。「高嚴重性」事件包括員工簽署工會卡、員工代表向管理層提出要求、抗議、 Sickout（集體請病假）以及停工。

Atlas運用數學模型為所有這些數據點創建評分系統，為各工作場所分配「勞動評分」。該量表進一步劃分為不同層級，第5級（Tier 5）適用於評分較高且「無立即感知風險」的設施，而第1級（Tier 1）則適用於「未來活動迫在眉睫」的設施。亞馬遜的瓦解工會行動主要聚焦於第1級和第2級設施。

Atlas生成廣泛的試算表，對不同設施進行排名，不僅查看原始「勞動評分」，還分析月度趨勢。在文件所涵蓋的2024年，亞馬遜最關切的是被評為第1級的16個倉儲。例如，在LDJ5（史泰登島一個位於JFK8對街的分揀中心），Atlas記錄員工關注的主要議題包括「上廁所休息、設備、休息時間、領導階層/管理層、溫度」。試算表記載「內部活動者」（即員工）正在進行組織，並指出透過逐月趨勢觀察，LDJ5正面臨「風險增加」，該詞彙被標示於一個亮紅色的方框內。在四個第1級設施中，試算表指出工會活動威脅已高到足以部署亞馬遜的「快速反應」小組——這些瓦解工會專家會前往亞馬遜全球網絡中的組織熱點。

但Atlas的主要價值似乎在於預測功能。針對第2級工作場所（「未來活動極有可能發生」），試算表提出以下問題：「哪些據點顯示出最高的未來風險，但尚未達到第1級？」「每條業務線的風險為何，誰的風險最高，是在增加還是減少？是什麼因素在驅動風險？」文件中的第2級試算表檢視管理層上月處理的員工調查數量、該數量是否呈上升趨勢、員工對這些調查提出的申訴數量，以及——值得注意的是——內部佈告欄上負面員工評論的百分比。

員工心聲及其他內部佈告欄是關鍵焦點。文件中的圖表追蹤員工提出特定主題的頻率，例如天氣、休假、休息室設施、管理層對待以及廁所清潔度。這些圖表還分析每個議題的「向量」：「負面情緒的主要驅動因素及月度變化為何？」是文件中提出的問題之一。「哪些據點的月度負面情緒正在飆升？哪些主題在驅動這種情緒？我們能擷取哪些軼事？」

Atlas並非僅限於北美的工具。一張圖表分析全球倉儲的趨勢，記錄「員工關係事件」（即員工組織行動），並分類整理員工心聲上的員工評論數量及負面評論的百分比。英格蘭中部地區的兩個正與GMB工會進行組織行動的倉儲——皆為Atlas分類中的第1級據點——顯示VOA發文中的負面聲量偏高。澳洲墨爾本的一個倉儲同樣顯示員工心聲發文大多為負面，而波蘭、德國及義大利部分倉儲的發文則大多非負面。

這些無疑只是Atlas產出內容的極小一部分。亞馬遜前HR平台主管Bud Cashatt近期於LinkedIn上炫耀其部門如何創建出「觸及亞馬遜全球網絡每棟建築的預測性據點風險機器學習模型」。（「ML」即機器學習，程式設計師訓練AI從分析海量數據中學習模式並建立預測。）

18世紀提出全景敞視監獄概念的英國哲學家邊沁（Jeremy Bentham），是否預見了Atlas的出現？近250年前，他將全景敞視監獄設想為對監獄、「瘋人院」乃至「製造業工廠」皆有用的工具。他談及居於中心位置的看守者（即其時代的人類Atlas）時寫道：「隱藏其身影將有所助益。」

BC勞資委員會所揭露的文件，照亮了亞馬遜隱身幕後的監控者。Atlas說明了亞馬遜為掌控倉儲作業場域會走得多遠。其範圍也凸顯了亞馬遜高層對其自身勞工起身爭取應有權利有多麼恐懼。

邊沁理論化全景敞視監獄將促進社會控制：他想像被監禁者將因為不知何時正被看守者注視而循規蹈矩。他寫道，這是「一種獲得心靈對心靈之權力的新模式」。

但當囚犯——或勞工——抵抗此類社會控制企圖時會如何？再精密的AI技術也無法抹除一個事實：亞馬遜員工每天經手數百萬件包裹，沒有他們的勞動，亞馬遜供應鏈便會瓦解。

已退休的國際倉儲與碼頭工會組織總監Peter B. Olney將Atlas稱為「瓦解工會及阻撓任何員工組織運動的普羅米修斯式工具」。

為對抗此一對基本勞工權利及工會的「生存威脅」，Olney表示：「我們必須認真地投入大量資源來組織勞動力，找出他們（muster的）嚴重漏洞與瓶頸。」

今日，我們處處可見針對億萬富翁階級——他們意圖運用AI及技術來破壞基本民主並在工作場所乃至整個社會施加威權主義——的新興抗爭：對抗網路上被強制餵養的演算法驅動內容、對部署於社區路燈上的Flock監視器的抗議與破壞，以及抵抗以機器人和電腦取代勞工。Atlas模型將亞馬遜員工置於這場對抗AI億萬富翁的全球鬥爭中心。它凸顯出亞馬遜的工會組織不僅是一場經濟戰，更是爭取基本自由與民主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