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行經愛荷華州北部,地平線上滿是緩緩轉動的葉片——全州目前矗立超過6,000座風力發電機,分布於玉米與黃豆田之間。愛荷華州約60%的電力來自風力,比例居全美各州之冠。然而,在這些巨大葉片之下,一場關於「農夫是什麼」的靜默革命正在上演。對越來越多愛荷華地主而言,他們土地最可靠的「作物」根本不長在土裡,而是從頭頂上的空氣中收穫。
徹底翻轉的經濟算式
這一切的背後,是一筆每位州內農民都能倒背如流的殘酷算術。大宗農產品價格劇烈波動,且經常跌破生產成本——有些年份,種植一英斗玉米的成本比賣價還高。然而,風力發電機完全不理會這些市場變數。一座風機的地主,每年通常可收取7,000至10,000美元的租金,合約期長達20至40年,且通常會隨通膨微幅調漲。
更關鍵的是,風機幾乎不占用農地。每座風機實際占地僅約一兩英畝,大約相當於幾個車庫大小,其餘田地仍可正常耕作。理論上,土地能同時扮演兩種角色:地下長莊稼,地上發電。
有人乾脆放棄種田
然而,真正的轉折在於,當風機收入變得既豐厚又穩定後,傳統耕作反而顯得風險高、利潤薄、麻煩多——於是部分地主乾脆不再親自下田。他們將農地轉租給其他農夫經營,自己坐收兩筆租金:一筆來自能源公司的風機款項,另一筆則來自承租土地種玉米的農人。這些第五代農民不再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傳統農耕生活,搖身一變成為同時管理「風」與「鄰居」田地的雙重包租公。其中一些人半開玩笑地開始自稱為「風農」(wind farmers)——而風,才是他們真正悉心照顧的「作物」。
這類自我描述因地區而異,卻饒富意味。在風機密集的堪薩斯州,據報有農民戲稱風機為「第二任老婆」,因為穩定的風機支票,取代了過去農婦在城鎮打零工所扮演的角色——填補土地收入與家庭需求之間的缺口。
拯救農場的救命錢
對許多家庭而言,風機收入並非生活品質的升級,而是農場得以延續的唯一理由。這種模式在愛荷華州反覆上演。地主們運用風機款項償還設備貸款、清償舊債,並熬過那些歷來將農場推向法拍邊緣的逆境——乾旱年、關稅年、穀價崩盤年。愛荷華州中部一位寡婦在丈夫過世後揹負數十萬美元的農場債務,如今靠著土地上僅有的幾座風機,每年穩定獲得約35,000美元的收入,逐步還清債務。放眼全州,風機租約每年為愛荷華州私人地主帶來約2,000萬至3,000萬美元的收入。
這筆錢無論天氣如何、無論中國關稅如何變化、無論大宗商品市場如何波動,都會準時入帳。在這個充斥著農民無法掌控之變數的行業裡,風機是少數能在乾旱年與豐收年支付相同報酬的事物。
「農夫」一詞的重新定義
然而,這場變革底下確實存在一場值得公平對待的辯論。批評者擔心風機切割了生產良田、破壞了鄉村景觀、數十年長約綁住了土地用途,也質疑當一家遠方的能源公司擁有機器時,真正的獲利者究竟是誰。並非每位農民都想豎立風機,也不是每個郡都歡迎風力發電場——這類爭議在整個中西部地區的鄉村分區會議上屢見不鮮。
但對於已簽約的農民而言,這項選擇的吸引力難以反駁,因為它解決了農業最古老的難題:一份可以信賴的收入。農業始終是一場與天對賭的遊戲——雨太多、雨太少、氣溫過高、氣溫過低。「風農」在某種意義上,已透過把一份工作「賣」給天空,與之達成和解。同樣的、開闊多風的愛荷華平原,既讓天氣如此嚴酷,卻也正是讓風機不停轉動的關鍵。
因此,田裡仍然長著玉米——只是不一定是地權所有人種的。這位地主或許正做著他曾曾祖父當年初墾草原時難以想像的事:站在家族土地邊緣,看著別人的曳引機在田壟間穿梭,而他所收取的最大一筆報酬,正是來自於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