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法大型展覽為加薩邊境藝術家開啟創傷療癒之窗

若論情感深刻的藝術展覽，《加薩邊境之聲》（Voices from the Gaza Envelope）堪稱其中翹楚。這場規模龐大的聯展於9月14日在雅法的阿米亞德中心（Amiad Center）開幕，展出逾200件作品，來自約75位藝術家。其中絕大多數創作者來自加薩邊境附近的南部社區，因而親身經歷了2023年10月7日的恐怖事件。

七旬多媒體藝術家修許・塞格夫（Shosh Segev）正是其中之一。那一天，她與班齊（Benzi）丈夫一同待在距離加薩僅5公里的克法阿札集體農場（Kibbutz Kfar Aza）的家中。她解釋道：「我們家就在青年區旁邊，那些住宅的安全空間（mamad）裡有恐怖分子。」

生命之樹

當以色列國防軍最終抵達克法阿札時，一名士兵試圖用推土機撞破恐怖分子藏身處的窗戶，將他們逼出來。然而，當推土機倒車駛向塞格夫的家時，不慎撞倒了一棵長角豆樹（Prosopis cineraria）。但這個意外卻意外帶來了救命的轉機。

塞格夫回憶道：「那棵樹非常高大，可能有6公尺以上，倒塌壓在我們的陽台上，擋住了房屋後方的玻璃推拉門。當恐怖分子從鄰居的安全空間跑出來時，因為這棵樹的阻擋，他們無法從後門進入我們家。從那時起，我稱它為『生命之樹』。」

過去三年來，塞格夫與丈夫一直與克法阿札約100個家庭一同住在謝法伊姆集體農場（Kibbutz Shefayim）的臨時安置處。她表示，他們獲准在謝法伊姆再住一年，之後將返回南部重建的家園。

「班齊根本不想回去，我自己也猶豫不決。」她說，他們對家有一種持續的被侵犯感。「我曾秉持『家即堡壘』的座右銘，認為那裡是讓我感到安全的地方。但10月7日之後就不再如此了。現在我很害怕回家。」

這聽起來是個艱難的處境，但與雅法的所有參展者一樣，塞格夫至少有個抒發創傷、恐懼與痛苦的出口。然而，從她的作品中未必能清楚看出這些情緒。她以繪畫為主，作品中也有許多色彩繽紛的紙漿雕塑人物。後者似乎充滿明亮豐富的色彩，散發出樂觀與希望的氣息。

塞格夫指出：「如果我心情低落，我會等情緒好轉後再繼續創作。我無法在憂鬱中創作，對我來說那行不通。」她的丙烯畫作品大多色彩繽紛，傳達出生活的愉悅感。她在雅夫展覽中的展位收錄了幾幅畫作及一個色彩斑斕、頑皮模樣的紙漿塑像。該展覽由愛麗絲・艾勒哈尼（Iris Elhanani）策展，並由格爾索尼基金會（Gershoni Foundation）為支持沙阿爾哈內蓋夫（Sha'ar Hanegev）地區藝術家而發起，與沙阿爾哈內蓋夫地區議會及社區中心合作舉辦。

如山羊般頑強

丹尼爾・奧哈納（Daniel Ohana）在展覽中的作品引人注目，也深深觸動人心。他顯然對山羊情有獨鍾。他的馬賽克風格繪畫以誘人的方式呈現這種強壯的產奶農畜，傳達出某種潛意識的感覺。他解釋道：「山羊是一種充滿矛盾的動物，它可能成為獵物，但也更常與在極端環境中的生存能力聯想在一起。」

奧哈納進一步將這個比喻延伸至國族層面。「對我而言，它象徵著我們民族的特質：頑強、無畏，總是不顧一切地推動自己向更高的巔峰攀登。」他的藝術作品同樣令人動容且印象深刻。

他擁有參展所需的10月7日相關經歷。「我是土生土長的斯德洛特居民，一直生活在戰爭的陰影下。親身經歷10月7日事件後，我對山羊形象的著迷是必要的逃避。」

他在作品中充分傳達了這份情感。「透過這兩件作品，我選擇將集體與自身的生存經驗，轉化為一種拒絕向自然強加的條件屈服、拒絕認輸的動物形象。」他表示：「這是試圖在一個極易墜落的地方找到力量、美麗與樂觀，並提醒我們，就像山羊一樣，我們也總是在向上攀登。」

吸引人潮

在這個寬廣的展覽空間中，確實可以感受到正面的訊息。策展人艾勒哈尼告訴我，場地是由特拉維夫市政府免費提供的。「他們與市長胡爾代（Ron Huldai）一直給予大力支持。」

策展人還多方奔走，幫助加薩邊境藝術家重拾創作軌道。她在倫敦籌辦了一場以色列藝術家作品拍賣會，所得款項用於為撤離藝術家建立工作室設施。

她對許多藝術家的作品與生活瞭若指掌，並樂於有機會向各階層的文化消費者推廣他們的藝術。阿米亞德中心在各方面都符合需求。「這是一個非常大的空間，是個絕佳的場地。我們每次展覽都能吸引數千名觀眾。我曾策劃過吸引2萬5000名訪客的展覽。」

這樣的成績相當不錯，連特拉維夫美術館等知名藝術機構也樂於達到此參觀人數。我不禁好奇，問她是否更樂意讓《加薩邊境之聲》在位於紹阿爾哈梅雷赫街那家更具聲望的市中心場館展出。「當然，我希望特拉維夫美術館能接手這個展覽。問題是他們是否願意。」她的語氣與表情明顯流露出懷疑。

從集體到個人

10月7日事件及其身心後遺症在整個展覽中反覆以各種形式呈現。莉莫爾・克萊因蒂沃利（Limor Klein Tivoli）選擇了明確的軍事服飾切入點，繡製了一系列仿軍事單位徽章，以她獨特的方式講述那場即將屆滿三年的南部災難故事。

她的系列作品名為《你在哪裡服役？》（Where Did You Serve?），是對她先前《創傷治療》（Trauma Treatment）系列的補充，後者曾參展今年稍早舉行的《女性敘說戰爭：前線之聲》展覽。該展覽取材自參與10月7日當天及之後與哈瑪斯恐怖分子激戰的女兵故事。克萊蒂沃利表示：「這組作品的靈感來自我接觸10月7日事件後女性戰鬥士兵的證詞。」

她採取的創作路線是嘗試將戰場上的情感碎片以具體的美學形式呈現。「我聚焦於創傷如何持續被身體吸收，融入記憶與日常生活，即使實際事件已經結束。」她解釋道。

《你在哪裡服役？》的靈感來自一位特定士兵的證詞。「她正在面對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她的故事成為概念素材，讓我探討將持續的心理經驗轉化為視覺語言的可能性，並檢視女性經驗與軍事體制——後者與力量、階級與歸屬感準則相關——之間存在的張力。」

這直接引發克萊蒂沃利選擇肩章徽章作為創作媒介，並將軍事美學靈活運用至截然不同的哲學領域。她闡述道：「徽章——身分、歸屬與角色的明確象徵——被偏離其原始含義，不再代表軍事單位，而是成為個人記憶、脆弱與韌性的載體。它使我們能夠思考集體與個人、力量與脆弱、體制象徵與個人見證之間的關係。」

克萊蒂沃利巧妙地透過精緻設計達成此效果，這些設計乍看之下像是真正的軍用肩章。但當你花片刻細看這些色彩繽紛的構圖時，更細緻的細節便會逐漸浮現，包含明顯非軍事性的元素與超脫的思維及執行方式。這部分得益於她在日本度過的時光，在那裡她學會觀察並運用周遭日常生活的細節。

大地上盛開的血色花朵

當我們回憶諾瓦音樂節慘案及加薩邊境附近集體農場和莫沙夫（moshavim）的暴行時，眾多畫面在眼前閃過。紅色對該地區而言具有雙重且矛盾的意義。自然愛好者可能熟悉「達隆阿頓」（Darom Adom）——即「紅色南部」節慶，該節日於冬末舉行，當整個地區被銀蓮花淹沒時，平常乾旱的平原便會綻放出成千上萬朵深受喜愛的紅花。

雅法・所羅門（Yaffa Solomon）以這個無處不在的季節性景觀為起點加以發揮。「銀蓮花主要是大地的記憶，雨後在大地上綻放。」她在雅法展覽中的參展作品是一件大型雕塑，由數十朵陶瓷紅花搭配拉長的金屬莖組成。她對10月7日悲劇的宏偉藝術詮釋，包括她在諾瓦音樂節舊址及其他相關場所（如耶路撒冷赫爾佐山墓地的10月7日罹難者區）安裝的數千朵手製銀蓮花。

她近期也完成了關於這項花卉紀念活動的書籍《雨前的銀蓮花》（Anemones Before the Rain），預計近日發行。當我問及她選擇「雨前」這個時間介詞的原因時，她的回答令我熱淚盈眶。

「當西部內蓋夫的乾旱大地被謀殺受害者（10月7日）的鮮血浸透時，它被倒下者的鮮血染成紅色。那片土壤正是雨後被銀蓮花的紅色淹沒的地方。戰爭在銀蓮花雨後綻放的同一片土地上爆發。」這也是她選擇此材質作為宏偉雕塑紀念的原因。「這是個隱喻。大地就是（陶瓷花頭的）黏土，鮮血就是銀蓮花，它也在我們心中種下希望，每年都會重新綻放。」

娜丁・巴爾諾伊（Nadine Bar-Noy）的肖像畫中無法忽視那份焦慮。這些單色調繪畫瀰漫著憂鬱與內心尋求平靜或至少接納的探索。策展人艾勒哈尼告訴我：「她住在斯德洛特，至今仍處於10月7日事件後的震驚中。她飽受痛苦。」這些情緒從她的作品中傾瀉而出，希望能達到宣洩悲傷的效果。

生命的犁痕

來自距離加薩不到5公里的馬根集體農場（Kibbutz Magen）的布麗特・愛因斯坦（Brit Einstein），是選擇以積極行動回應創傷的人之一。艾勒哈尼解釋道：「她被疏散到雅法，然後回到南部駕駛拖拉機工作。那裡人手不足。」

愛因斯坦在集體農場犁田的經歷給她留下了難忘的犁溝影像。她隨後將這些影像拍攝下來，轉化為一系列細膩的單色調繪畫，呈現乾旱的秋雨前土壤質感，以及哈瑪斯野蠻攻擊的暴力籠罩未來農作之際的空氣靜謐。

奧莉・蘭德柏托科夫斯基（Orly Landber Tokolevsky）的陶瓷系列作品源自對緊急情況的務實觀點，賞心悅目。她的陶瓷作品稱為《住宅安全空間套件》（Residential Secure Space Kit），包含在此類嚴峻情況下可能派上用場的精巧物件。一個厚實的彩色釉面碗中裝著一顆蘋果、一支鉛筆、幾支畫筆，甚至還有一疊美元鈔票。

艾勒哈尼表示：「這裡有一些精彩的作品，也有一些知名藝術家，例如艾亞爾・阿蘇林（Eyal Asulin）。有些作品表達悲傷，有些則傳遞對未來的樂觀與希望。」

跨越生死藝術界線

參展名單還包括在10月7日遇害的藝術家作品，如阿維夫・阿茲利（Aviv Atzili）、哈伊姆・佩里（Haim Perry）、羅伊・伊丹（Roy Idan）、艾莉可・賴興斯坦（Eliko Reichenstein）及尤瓦爾・雷維亞（Yuval Reviya）。策展人指出：「他們的作品與當今持續創作的藝術家作品並列展示，在延續的聲音與被噤聲的聲音之間創造對話。這個展覽不僅是紀念之舉，也是藝術韌性、希望與延續性的見證。」

在被蹂躪的南部社區灰燼中，仍可發現優質的藝術作品。艾勒哈尼表示：「我們的目標是揭示西部內蓋夫非凡的藝術豐富性，並展示儘管遭受損失與毀滅，仍持續蓬勃發展的傑出當代藝術。本次展覯訴說著藝術創作的力量與人類精神的韌性。」

展覽將持續至10月3日閉幕，期間安排多項活動。屆時將舉辦與南非出生、來自克法阿札的前加薩人質阿維瓦・席格爾（Aviva Siegel）的座談會，討論她與記者暨作家阿米爾・提本（Amir Tibon）合著的新書《最重要的是醒來迎接新的一天》（The Main Thing Is to Wake Up to a New Morning），內容講述她在10月7日事件中的經歷以及在加薩被俘期間的故事。此外還將舉辦現場舞蹈、音樂表演及電影放映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