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洛茲(Mira Lozi)最後一次與丈夫拉米納伊米(Rami Naimi)以自由人身分交談,已是九年前。當時拉米正準備結束一趟澳洲行程返家。
「他當時非常開心,情緒非常高昂。然後他就這樣消失了。」洛茲女士一邊強忍淚水一邊說道。「從那時起,我們的生活就徹底崩潰了。」
那是2017年11月,拉米當時陪同父親阿里納伊米(Ali al-Naimi)出訪。阿里納伊米是沙烏地阿拉伯前石油部長,亦曾擔任國有石油公司沙烏地阿美(Aramco)執行長,當時正在澳洲宣傳剛出版的自傳。
阿里納伊米在擔任石油部長長達二十年間,負責全球最大石油出口國的政策制定,因此常被譽為「石油王」(oil king)。其子拉米則是一名國際商人,也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已在倫敦定居並取得英國永久居留權。
結束巡迴簽書行程後,時年51歲的拉米從雪梨啟程返回倫敦,但最終未能抵達希斯洛機場(Heathrow Airport)。
他的妻子花了數週時間,才逐漸拼湊出丈夫登機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將自己設法查明的過程形容為一場「恐怖故事」。
洛茲女士指出,在例行過境杜拜機場期間,她的丈夫遭邊境官員攔截,並被帶往鄰近的阿布達比酋長國,隨後搭乘私人飛機飛往沙烏地首都利雅德。
拉米隨後被關押在五星級的麗思卡爾頓飯店(Ritz-Carlton)。當時沙烏地正進行一場所謂的反腐掃蕩行動,由當年稍早成為王儲——沙烏地最高政治權力職位——的穆罕默德.本.沙爾曼(Mohammed bin Salman)下令,總計拘禁了約400位國內權勢人物。
這家位於利雅德的豪華飯店,因期間發生的酷刑與偵訊行動而惡名昭彰。
「最大的問題是為什麼。也許是因為他父親的關係,也許是身份遭到誤認;我們完全不知道為何拉米會成為目標。」洛茲女士說道。
「當時確實有鎮壓行動,他在幾天後就被帶走,但如果是反貪腐行動,他怎麼會被牽扯其中?他並沒有貪腐。」
「我丈夫不是政治人物,也不是人權人士;他不過是一個從澳洲返家的普通商人。」
遭指控在五星級飯店內遭受酷刑與偵訊
拉米的家人聲稱,他在飯店內遭沙烏地特工關押、偵訊、電刑及水刑虐待長達兩個月,隨後雖獲釋,但始終不被允許離開沙烏地。
「那時候我才12歲,我相信你能想像12歲的孩子得知這類消息是什麼感受。你被迫要瞬間長大。」拉米的兒子阿里納伊米(Ali Naimi)說道,如今他已21歲。
「這真的是電影才會出現的情節。太令人震驚了,我們只想結束這場噩夢。是時候把爸爸帶回家了。」
家人表示,在接下來的九年間,拉米曾兩度入獄、被迫交出畢生積蓄、在秘密法庭受審,且行動長期受到當局監控。
他們與拉米的所有通話都既短暫又受到監聽。家人透露,他們曾被建議將此一持續的苦難保持低調,以期透過私下與外交管道爭取他獲釋的最大可能性。
然而,由於始終未見進展,他們決定本週在倫敦公開此事,由知名人權大律師凱洛琳.蓋洛格(Caoilfhionn Gallagher KC)所率領的法律團隊,發起媒體與社群媒體倡議行動。
「我們根本不知道拉米為何被帶走,從2017年到2025年初,完全沒有任何指控、沒有正當程序、什麼都沒有,所以這是一場完全在法律框架之外的、違反法治的綁架行動。」蓋洛格律師表示。
「我們能確定的是,拉米被不公平、非法地關押了九年,而後續衍生的指控也同樣不公平、非法,違反國際法。」
七年後遭正式起訴
去年,沙烏地官員以「利用父親官方影響力」罪名起訴拉米。檢方指控他以一家美國公司的沙國代理人身分,協助該公司取得與沙烏地阿美的合約。
拉米對該項指控堅決否認。他在不公開的法庭接受審判,被判處六年有期徒刑,但目前獲准在監外配戴電子腳鐐生活。
他目前與高齡九十多歲、病重臥床的父親同住。拉米同時被指控追蹤「對沙烏地懷有敵意」的社群媒體帳號,以及未經許可試圖離開王國。
這些指控目前仍在法院審理中。
「他是個正直的人,所有對他的指控完全是捏造且不實的。」阿里說道。
「我們出身於勤奮努力的家庭,他只是個普通商人;他不是沙烏地精英階層的一員,也不是社運人士、政治人物,更不該僅因為父親的身分就被任意拘禁。」
「但我祖父在擔任部長及沙烏地阿美執行長期間確實備受敬重……我們也知道他同樣沒有做錯任何事。」
家人對沙烏地如今將自己定位為奢華旅遊目的地感到憂慮。他們警告,前往當地並不安全。
沙烏地阿拉伯政府並未回應《澳洲廣播公司》(ABC)針對拉米案件的提問。
打破沉默
決定公開發起「#BRINGRAMIHOME(帶拉米回家)」行動,對拉米的家人而言是個艱難的決定。他們最終決定站出來,是因為兩個月前又遭遇一次重大打擊——洛茲女士確診罹患癌症。
「我從未想過發起這項運動,但我之所以將此作為最後手段,是因為在九年的低調努力後,我的丈夫仍然處於被強制拘禁的狀態。」她說道。
「我想,現在既然我被診斷出癌症,就沒什麼好失去的了,對吧?我的孩子們需要他們的父親回來……全世界都應該知道拉米身上發生的事。夠了,真的夠了。」
家人決定不告訴現年60歲的拉米這場倡議行動,以免因此使他陷入更大危險。
「任何家庭都不應該經歷這樣的事情,而任何做出這種決定的家庭,都理應獲得其政府的支持。」蓋洛格律師說道。
拉米並非英國籍,因此無法獲得英國外交部(Foreign Office)的領事協助。
然而,蓋洛格律師表示,英國政府應在此案上「展現領導力」,因為拉米的妻子與三個孩子皆為英國籍,且倫敦是一座國際城市。
這位人權律師已請求與新任英國首相安迪.伯納姆(Andy Burnham)及外交大臣艾德.米勒班(Ed Miliband)會面,希望他們能對沙烏地施加壓力,讓拉米得以返家。
「支持這處境中的英國家庭,純粹是一項政治決定。」她說道。
「我們看過其他類似情況的家庭獲得協助,例如哈瑪斯人質事件中的英國家庭成員,但被拘禁者本人並非英國籍。即便如此,英國政府仍出手協助。為何本案不行?」
家屬的當地國會議員喬.鮑威爾(Joe Powell)表示,他將竭盡所能提供協助。
「我期待與政府合作,迅速解決此一問題,帶拉米回家。」他在與納伊米家族會面後於社群媒體發文寫道。
蓋洛格律師的團隊同時也在向馬爾他(拉米擁有該國公民身分)、美國(他曾於當地經商)、歐盟及聯合國進行遊說。
歐盟發言人告訴ABC,其駐利雅德、倫敦及布魯塞爾的外交官員一直以來都在關注拉米的案件,並已與其律師及馬爾他當局進行聯繫。
該發言人補充說,歐盟「強調程序公平、透明,以及對適用國際義務的尊重」。
聯合國人權辦公室則表示「知悉」拉米的案件,並指出「該地區此類案件的相關報告」過去也曾引起其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