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揭密馬斯克：從DOGE到太空雷射，吉布尼拆解這位科技巨頭的多重面貌

由奧斯卡金獎得主艾力克斯·吉布尼執導的最新紀錄片《馬斯克》，片長長達3小時45分鐘（含10分鐘中場休息），卻絲毫不顯冗長。該片於週二在威尼斯影展首映，並將於10月16日正式在院線上映。

特斯拉共同創辦人馬丁·艾伯哈德回憶，2000年代初期與馬斯克共進晚餐時，這位億萬富翁當時是新創電動車公司的關鍵投資人。馬斯克說了一句讓艾伯哈德永生難忘的話：「唯一沒有人能從你身上奪走的，就是你是特斯拉創辦人這件事。」

這番話在艾伯哈德心中留下深刻印記，因為馬斯克後來完全搶占了特斯拉驚人成功的功勞，並自封為唯一創辦人，引發訴訟，最終達成和解，讓艾伯哈德、馬斯克及另外三人皆可聲稱自己是特斯拉汽車的共同創辦人。

吉布尼認為，這段話提供了理解馬斯克真實面目的線索：一個會為了達到目的而欺騙、進行精神操控並捏造事實的江湖騙子。

艾伯哈德是曾出入馬斯克世界、最終離去的眾多人物之一，他們的故事都收錄在吉布尼的這部新紀錄片中。雖然片中幾乎沒有提供全新資訊，但影片涵蓋的廣度，對這位被吉布尼視為社會危險人物的男性，進行了一次令人驚豔的全面盤點。

該片追溯馬斯克從矽谷網路時代創業初期，到如今成為全球最富有的人之一、對全球政治與文化施加非凡影響力的歷程。雖然許多人可能對馬斯克的故事輪廓已相當熟悉，但吉布尼在關鍵時刻邀請了重要人物現身說法，為這部傳記注入了新生命。

這位曾以企業貪婪及政府弊端為拍攝主題的奧斯卡得獎導演，在片中探討了馬斯克的諸多激烈爭執與矛盾之處。吉布尼試圖解釋，為何馬斯克既被視為一代難得的商業天才，卻又被認為是衝動且瘋狂的混亂製造者。

吉布尼於2023年首次啟動這個拍攝計畫，原本打算對這位科技鉅子進行更緊湊、更聚焦的剖析。然而馬斯克在2024年大選期間強勢介入川普的圈子，隨後更進入白宮，透過其精簡編制計畫——政府效率部（DOGE）——對聯邦政府大刀闊斧開鍘，導致部分觀察者將馬斯克形容為「影子副總統」。因此吉布尼重新調整了影片方向，將其打造為更具企圖心、篇幅也更長的專題，以傳達現代生活的諸多層面正受到單一人物的影響。

「在我們所處的這個令人困惑的資訊世界中，」吉布尼在威尼斯影展記者會上表示，「每天發生許多事件，有這麼多棵樹，但有時候把敘事串連起來、展現整片森林，是很有用的。」

吉布尼在馬斯克身上看到了與他過去拍攝對象的相似之處，包括記錄安隆（Enron）弊案的《安隆：房間裡最聰明的人》，以及描繪矽谷血液檢測新創公司 Theranos 高層伊莉莎白·霍姆斯垮台的《矽谷血檢騙局》。

「馬斯克的故事在某種意義上並非新的科技故事，」吉布尼在威尼斯表示，「他的故事是舊酒裝新瓶。他的故事說到底就是騙子的故事，也就是股票炒手的故事，他的財富與權力來自被灌水膨脹的股票。」

馬斯克拒絕接受吉布尼的訪談，因此這位導演深入挖掘了過往資料庫。馬斯克的律師在寫給影片製作公司的信函中聲稱，吉布尼「拒絕」就紀錄片內容與馬斯克團隊進行事實查核，並指控吉布尼誹謗這位億萬富翁。馬斯克則在 X 平台上指責吉布尼「捏造一部虛假的影片」。

在缺少馬斯克親自參與的情況下，吉布尼在處理馬斯克前女友們及前商業夥伴們的諸多指控時，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他使用一個由 AI 生成、外觀詭異的馬斯克虛擬分身，直接面對鏡頭說話。這個畫面讓觀眾難以適應。

這個 AI 馬斯克顯得身形纖瘦，穿著黑色皮外套，坐在遊戲椅上，身後是紅藍燈光，複述著馬斯克在播客節目與演講中實際說過的話。吉布尼將其使用 AI 的手法描述為「刻意帶有反諷意味」，但對於一部探討當代重大嚴肅議題的作品而言，這個深偽馬斯克只會讓原本認真的影片顯得廉價且失焦。

筆者對吉布尼運用的其他噱頭也有類似感受。在影片接近尾聲時，吉布尼決定詢問馬斯克的 AI 工具 Grok，機器人是否會拯救人類——這是個可以避免的「問聊天機器人」陳腔濫調，對內容毫無加分。

片中還有幾個將影片轉化為第一人稱射擊風格電玩遊戲的場景，其中一個畫面是手持鏈鋸的馬斯克肢解聯邦機構，這是對 DOGE 過於直白的影射，反而讓影片敘事失焦。

吉布尼在洛杉磯近期試片會發給媒體的導演聲明中為這些選擇辯護，指出他的目的是顛覆「馬斯克最愛的電玩遊戲與模擬題材」，試圖展現「成為《一級玩家》中『遊戲管理員』的危險」。

然而，影片對馬斯克人格最為致命的段落，是吉布尼赤裸裸呈現馬斯克言行之間巨大落差的時刻。

在探討特斯拉全自動輔助駕駛軟體安全性的段落中，吉布尼展示了一段證詞影片，其中一位公司工程師透露，一支宣稱展示特斯拉完全自動駕駛的宣傳影片其實是擺拍的。這位工程師表示，當時那輛車在嘗試自動停車時，直接撞上了圍欄。

即使馬斯克一再吹捧自駕技術，根據追蹤美國國家公路交通安全管理局報告、法院紀錄及新聞報導的公開資料庫，已有65起死亡案件與特斯拉軟體涉及肇因的車禍有關。（特斯拉聲明其「自動輔助駕駛與完全自駕能力功能設計上需由全神貫注、雙手放在方向盤上並準備隨時接管駕駛的駕駛人使用」。）

2025年2月，馬斯克在 X 平台吹噓 DOGE 已將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送進絞碎機」。吉布尼訪談了該機構前署長 Samantha Power，她激動哽咽地解釋，USAID 的關閉預計將導致超過1400萬人死於可預防的原因。影片隨後剪入令人心碎的非洲家庭與兒童畫面，他們剛得知營養援助將被切斷。

在馬斯克行為的後果被逐一清點之際，吉布尼不斷回到同一個問題：為何儘管爭議不斷，他的財富卻持續增長？

長期批評馬斯克及特斯拉的 Lawrence Fossi 在片中現身提供解釋：投資馬斯克的企業並非押注美國企業界，「而是投資一門宗教」。

這個觀察點出了吉布尼對馬斯克核心論點的核心：馬斯克是個炒作高手，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讓金融家與大眾相信他。

「他的動機在最初或許是純粹的。但隨著時間推移，為了讓他的公司成功，他無情地打破了我們許多人都遵守的規則。馬斯克只是我所謂的『正當目的型貪腐』的最新案例。基本上，這是一種信念——認為自己是正義的力量，所以有理由違反規則。隨著時間流逝，當你開始想像自己可以為所欲為時，貪腐就與狂熱一樣全面，」吉布尼在提供給媒體的宣傳資料中表示。

曾為挺川網紅、如今轉而反對 MAGA 運動的阿什莉·聖克萊爾（Ashley St. Clair）在片中扮演重要角色。她是馬斯克的前女友，也是他其中一名孩子的母親。

聖克萊爾在片中表示，馬斯克對她說過最離奇、最令人困惑的說法之一，是他聲稱在2024年總統大選前，將「釋放母體中的異常」，以確保川普勝選。她說馬斯克傳簡訊給她，自稱擁有「超過一萬支太空雷射」。（NPR 已取得並驗證馬斯克與聖克萊爾之間的簡訊內容。）

吉布尼詢問聖克萊爾是否理解這是馬斯克 SpaceX 公司的暗示。聖克萊爾回答：「我不知道他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放雷射，」隨後沉吟片刻，似乎要強迫觀眾深入思考馬斯克的科幻胡言。

選務官員一再反駁所謂 SpaceX 的 Starlink 衛星與11月計票結果相關的不實敘事。儘管如此，這項陰謀論在2024年大選後的日子裡仍於網路上四處流竄。

馬斯克對吉布尼的法律威脅正是抓住與聖克萊爾的這段內容，聲稱影片凸顯一項已被推翻的理論是有問題的。馬斯克的律師寫道，「暗示是錯誤的」，「反駁的資料是公開可查的」。

雖然吉布尼的紀錄片大部分立基於確鑿事實，但在「太空雷射」這個場景中，他確實涉足陰謀論思維；後段影片中他又再次提及馬斯克可能利用 DOGE 資料介入11月期中選舉的概念，這同樣是毫無根據的想法。

整部影片中，其他馬斯克簡訊也陸續曝光。

在《華爾街日報》刊登詳細報導揭露馬斯克被指控的消遣性藥物使用——這在 SpaceX 高層之間引發疑慮——之後，聖克萊爾表示馬斯克親自致電新聞集團（News Corp）老闆魯伯特·梅鐸，希望他能介入阻止該篇報導，但並未成功。

馬斯克隨後傳簡訊給聖克萊爾，表示《華爾街日報》的文章在「說我一直處在嗨的狀態」。

馬斯克在另一則簡訊中補充：「我的意思是，我有稍微嗨一下……當然啊，」並在訊息結尾加上一個聳肩的 emoji 表情符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