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對決：狼與阿克米》為何引發共鳴？因為它道盡了企業權力失控的真相

和大多數人一樣，我是看著卡通長大的。對我而言，最棒也最純粹的系列，始終是《嗶嗶鳥》（Road Runner）。它真正的主角當然不是那隻自以為是、發出嗶嗶聲的鳥，而是牠那位永遠挫敗的追逐者——大野狼（Wile E. Coyote）。牠獨自置身於那片極簡的荒漠中，承受著貝克特筆下人物那般的無盡徒勞。（事實上，這個角色的誕生時間與《等待果陀》相同。）

詭計多端卻又笨手笨腳的大野狼，一心想逮到嗶嗶鳥，因此不斷向一家名為「阿克米」（Acme）的公司購買劣質裝置——火箭溜冰鞋、自導引炸彈、地震藥丸等。這些產品的失靈總是讓牠被炸得粉身碎骨、被鐵砧砸個正著，或是從懸崖一落千丈。

這些產品的不堪可靠，引發了伊恩·弗雷澤於1990年在《紐約客》發表的機智小品〈Coyote v. Acme〉，文中描寫大野狼控告阿克米求償。而這篇文章又啟發了精彩絕倫的新電影《大對決：狼與阿克米》（Coyote vs. Acme）。本片在飽受爭議、被華納兄弟以「阿克米式」手法封存之後，終於得以登上院線——華納此舉是為了申報稅款沖銷。

《大對決：狼與阿克米》結合真人演出與動畫，將弗雷澤的作品轉化為一齣經典法律驚悚片的滑稽變奏——想像《無罪的罪人》或《永不妥協》那種調性，卻又浸淫於樂一通卡通的超現實無政府狀態中。

故事從心灰意冷的大野狼決定採取法律行動說起，牠聘請了一位阿布奎基的律師凱文·艾佛瑞（由威爾·法洛飾演）。可惜這位不修邊幅的艾佛瑞是個垂頭喪氣的靈魂，他太害怕失敗，因此只接小案子，並以微薄金額和解了事。

幸運的是，艾佛瑞的實習生佩吉（由蘿娜·孔戴飾演）是個理想主義者。她力勸他對全球最強大的企業阿克米提起大規模訴訟。阿克米由趾高氣昂的卡通人物「喇叭腿霍恩」（Foghorn Leghorn）經營，由殺手級律師巴迪·克蘭（Buddy Crane，由約翰·席納飾演）代表出庭——那傢伙的身材似乎隨時要把西裝撐爆。

不久，艾佛瑞、佩吉與大野狼外出蒐集證據，途中邂逅了許多其他華納兄弟卡通明星：達飛鴨、崔弟、沒穿褲子的豬小弟，以及當然，那無與倫比的兔巴哥。一路走來，「狼團隊」挖掘出一個以薛西佛斯（Sisyphus）命名的邪惡阿克米計畫——薛西佛斯是神話中那位推石上山者，他的故事預示了大野狼自身的徒勞。艾佛瑞三番兩次想要放棄。

當然，華納兄弟卡通的樂趣之一，就是它們想像力十足地、往往以暴烈手法粉碎自然法則。大野狼可以被蒸汽壓路機壓扁、爬起來拍掉灰塵，再把自己充氣回正常大小。《大對決：狼與阿克米》端出了大量這類令人陶醉的搞笑橋段——其中好幾段相當精彩——讓血肉之軀的角色面對同樣瘋狂的卡通宇宙。

然而，六分鐘短片裡有效的招數放到一部長片裡，卻會讓人疲憊。這正是編劇山米·柏奇與導演戴夫·格林做了舊《嗶嗶鳥》短片從未嘗試之事的理由：他們賦予故事一個情節、一層意義，甚至一些情感。

我們看著艾佛瑞長出骨氣。我們看見大野狼在對嗶嗶鳥如亞哈船長般的執念之下，那份惆悵的渴望。我們也認出野狼與嗶嗶鳥之間的存在主義羈絆——追者與被追者——他們生命的意義依賴彼此的存在。

更不必說，《大對決：狼與阿克米》傳遞了一則關於企業權力失控的訊息——這或許能解釋觀眾為何如此享受本片。阿克米正是當今那些巨型跨國企業的原型：將工作外包到更便宜的國家、製造僅設計到保固期失效便損壞的商品、迫使你在線上等候與AI機器人對談、並認為與其改變企業慣例，不如偶爾付錢擺平像大野狼這樣的訴訟案更划算。當電影暗示法院與國會都向阿克米的權力俯首稱臣時，它只是說出了眾所皆知的事實。

話說回來，華納兄弟老卡通之所以偉大，一向在於它們那種歡快的無所謂。它們從不像迪士尼那樣多愁善感或教化人心。就這一點而言，《大對決：狼與阿克米》背離了傳統。影片歌頌大野狼那種屢戰屢敗仍堅持奮戰的意志。不管你怎麼想，我必須說，任何一部電影能聰明到把大野狼變成榜樣，我都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