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作家們以天馬行空的故事情節、富含道德寓意的小說以及騎士精神的故事,數百年來持續俘獲美國讀者的心。
2007年7月21日深夜,我與當時12歲的兒子正從南區一場家族聚會返家。當我們駛近阿什維爾購物中心時,只見天空被燈火照得通明,車流也異常壅塞。再靠近些,公路兩側的停車場停滿了車輛,書城(Barnes and Noble)與百萬書局(Books-a-Million)外擠滿了人。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隨即想起那天正是J.K.羅琳《哈利波特:死神的聖物》的出版日,而我早就為兒子預訂了一本。
我們下了交流道、停好車,走進百萬書局,只見蜿蜒的人龍在書架間繞了一圈又一圈。我的四個孩子都愛這套奇幻小說,傑瑞米更是迫不及待想拿到這系列最後一本的完結篇。身為前書商,雖然我自己並非粉絲,但眼前這群由成人、青少年與兒童組成的排隊人龍讓我大為驚豔。在那個夜晚,全美各地還有數百場類似活動同步登場。站在隊伍中,我不禁聯想到查爾斯·狄更斯造訪美國時,所到之處萬人空巷的盛況。
然而,在狄更斯之前,還有司各特。
「北方的魔法師」
詩人暨小說家華特·司各特爵士(1771–1832)是歷史小說的奠基者,也是世上首批超級暢銷書的創作者。他的長篇敘事詩如《最後吟遊詩人之歌》與《湖上夫人》率先擄獲大眾目光,之後推出的長篇小說如《威弗利》更是將聲望推向巔峰。司各特的名聲先在英國與歐洲大陸打響,19世紀期間,其著作銷量攀升至數百萬冊。
美國也加入了這股「司各特旋風」。他的詩作與小說以千本為單位熱賣,在全美各地的客廳裡被朗誦傳頌,詩句成為學校背誦的教材,而小說中騎士與貴婦的形象則在大小讀者心中激起無限想像。
司各特的描寫、人物與情節如此深植美國人的想像,以至於它們躍出書頁,進入了更廣闊的文化領域。舉例來說,美國中西部有許多城鎮以「威弗利」命名,皆是司各特書迷的致敬之舉。司各特的創作所散發的影響力,更推動了19世紀中葉美國的「哥德復興式」建築潮流,留下一座座宛如城堡的住宅與商業建築。
路易斯安那州巴頓魯治的州議會大廈便是這股哥德復興狂熱的代表作。雖然這棟建築吸引不少仰慕者,但馬克·吐溫並非其中之一。他在1883年出版的《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活》中,將這棟仿中世紀建築直接歸咎於司各特:
「華特·司各特爵士恐怕要為這座州議會大廈負責;因為若非他在兩代人之前以中世紀羅曼史讓民眾陷入瘋狂,這座虛有其表的城堡絕無可能問世。南方至今仍未從其作品的腐蝕性影響中復原。」
在同一本書中,吐溫更進一步加重了批判的力道,指控司各特助長了日後演變為南北戰爭的燎原之火:
「接著,司各特爵士帶著他的魔咒登場,僅憑一己之力阻擋了這股進步的浪潮,甚至使其倒退;他讓世人迷戀上幻影與幽靈、腐朽而卑劣的宗教形式、衰敗且墮落的政治體制,以及那個空洞無物、腦袋空空的久遠時代所留下的種種虛假的壯麗、虛華與虛假的騎士精神。他造成了無可估量的傷害;其真實且持久的破壞力,或許超越任何曾經執筆之人。⋯⋯司各特爵士對於塑造戰前南方性格有如此巨大的影響力,因此他理應為這場戰爭負上相當程度的責任。」
吐溫的批評或有誇大之處,但其中亦不無道理。看看《亂世佳人》這部電影,其中所呈現的騎士精神準則,確實在南方莊園中助長了戰爭的狂熱。
文學界的搖滾巨星
司各特未曾親訪美國,但狄更斯曾兩度橫渡大西洋,分別在1842年與1867年。當代評論家將這兩次訪美盛況比擬為1960年代的「披頭四狂熱」。首次訪美時,狄更斯年僅30歲,已是《孤雛淚》與《尼可拉斯·尼克貝》等名著的作者。他在街頭被人簇擁包圍、被媒體窮追不捨地提問,並出席各式為他舉辦的舞會與宴會。
起初,狄更斯十分享受這份關注。在一場專為他舉辦、吸引約3,000名賓客參加的情人節舞會之後,狄更斯在隔晚的晚宴上說道:「若我有幸活到年老,50年後這些場景仍將如同今日一般,在我褪色的雙眼前熠熠生輝。」
然而好景不常,這份盛情很快便失去了光彩,狄更斯對旅途中接觸到的許多美國人開始心生厭惡。他本就深惡奴隸制度,同時也對中西部的餐桌禮儀以及華盛頓街頭人行道上隨地吐菸汁的習慣感到不悅。更令他氣結的是,當時美國並無著作權法,這意味著他眼見自己的書被大量販售,卻分毫進不了他的口袋。
回到英國後,狄更斯在《美國札記》一書中猛烈抨擊這群東道主,隨後又在小說《馬丁·朱述維特》中再度加以批判。這些充滿敵意的回應在美國引起不快,但等到他第二次造訪時,那些傷痕已大致撫平。1867至1868年的這趟旅程中,狄更斯站上演講台,朗讀其著作中著名的戲劇化段落,以擄獲大批熱情粉絲,同時也讓他荷包滿滿。
傳記作家約翰·福斯特在《查爾斯·狄更斯的一生》中引述狄更斯的話:「我發現,對任何一個英國人來說,要在這裡(美國)生活並感到快樂,實在是太困難了。」這番話在當時聽來頗為奇怪,畢竟有那麼多來自不列顛群島的移民曾建立這個國家,且持續湧入美國。
時至今日,這番話顯得更為弔詭,因為美國人早已將這些英國人物視為自己文化的一部分——從《艾凡赫》中的騎士到《蝴蝶夢》中的女主角,從《小氣財神》的史克魯奇與小提姆,到《哈利波特》的哈利與妙麗,無一不是如此。
司各特、狄更斯,乃至於羅琳在美國掀起的熱潮,早已超越閱讀本身。從廣播劇改編、好萊塢電影到電視影集,這三位作家的作品不斷被轉化為各種媒體形式。今日司各特的知名度在三人間最低,部分原因在於其用語較為古老,主題也與現代品味脫節,但這三位文學家確實在美國文化上留下了難以抹滅、歷久不衰的深刻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