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0年長達兩個月的期間內，一名名叫尼基塔·克拉斯諾夫（Nikita Krasnov）的俄羅斯男子購買了約116萬美元的新鑄造USDT——這是由加密貨幣公司Tether發行的廣泛使用穩定幣。四年多後，克拉斯諾夫因參與一項為俄羅斯精英提供服務的大型制裁逃避計畫，而遭到美國當局制裁。
這樣的故事在Tether的客戶群中屢見不鮮。Tether的USDT代幣價值與美元1比1掛鉤，已成為非法金融活動中使用最廣泛的加密貨幣之一。然而，這家成立12年的公司長期以來一直聲稱對其主要客戶進行嚴格的盡職調查——即直接從Tether購買USDT的個人和機構，而非在代幣進入一般流通後從二級來源購買者。在2023年的一封信函中，Tether執行長保羅·阿爾多伊諾（Paolo Ardoino）向國會議員保證，該公司使用的審查實務是「你在精密金融機構會看到的那種」，包括審查客戶的資金來源、制裁名單以及任何將其與非法活動連結的資訊。
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CIJ）取得的一組Tether文件顯示的情況卻並非如此。這些文件揭示了2019年和2020年間究竟是誰在從Tether購買USDT代幣——這是該公司成長的關鍵時期，其流通代幣從不到20億美元增加到超過200億美元。
儘管這些紀錄已是多年前的文件，但它們罕見地讓人得以一窺究竟是誰在從Tether購買USDT。其中包括一些可能令人擔憂的客戶。這些客戶包括位於開曼群島、英屬維京群島、塞席爾和香港的空殼公司購買的數億美元USDT。更重要的是，ICIJ識別出幾位日後被揭露涉及金融犯罪的行為者，他們合計從Tether直接購買了數千萬枚代幣。其中包括日後被指認為北韓駭客和錫那羅亞販毒集團（該集團將大量海洛因和芬太尼走私進入美國）洗錢工具的公司。
雖然Tether在這些客戶的涉嫌犯罪公開曝光前幾年就向他們出售了代幣，但這些交易引發了人們對Tether審查買家嚴密程度的質疑。專家表示，全面客戶審查的目的不僅在於識別已知違法者；還在於了解客戶的財富來源和業務性質，以便偵測可疑活動，特別是在處理數百萬美元的交易時。
反洗錢專家艾莉森·希門尼斯（Alison Jimenez）告訴ICIJ：「盡職調查很大程度上是為了防止你接納一個日後被證實是罪犯的客戶。你需要了解那5000萬美元從哪裡來。」
在ICIJ審查的文件中，部分Tether客戶的身分隱藏在以保密著稱的離岸避稅天堂的空殼公司之後。其他客戶則繼續成為加密貨幣市場的重要角色。
或許最惡名昭彰的Tether客戶是Alameda Research，該公司由山姆·班克曼-弗里德（Sam Bankman-Fried）共同創立，與其FTX加密貨幣交易所關係密切。班克曼-弗里德目前正因從FTX客戶帳戶侵吞超過80億美元相關罪行服25年聯邦監獄刑期。在文件記載的17個月期間，Alameda Research——同時擔任加密避險基金、創投公司和造市商等多重且有時相互衝突的角色——從Tether直接購買了超過41億枚USDT代幣。
正如其他新聞調查和班克曼-弗里德自己的法庭審判中所記載的那樣，Alameda在從Tether購買數十億美元USDT並將其投入更廣泛流通方面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2021年發表在Protos網站上的一份報告點名了Alameda Research和Tether其他幾家機構客戶。
ICIJ取得的文件還列出了一批先前不為人知的買家，這些買家日後與嚴重的金融犯罪有關聯。Tether直接與兩家香港空殼公司進行了超過1億美元的交易，來自11個國家的制裁當局表示，這些公司被用來為一個由北韓情報人員運作的惡名昭彰的駭客和勒索軟體組織提供銀行服務和清洗加密貨幣收益。
其中一家公司Lucky DC Trade Pty Limited在2020年直接從Tether購買了近4700萬美元的USDT。Lucky DC的董事鄭弘文（Cheng Hung Man）於2022年被聯邦大陪審團起訴，罪名是為平壤洗錢。制裁當局表示，鄭還使用了一家名為Tomorrow Good Limited的公司來洗錢。根據Tether銷售文件，該公司在2019年直接從Tether購買了超過6600萬美元的USDT。該公司也出現在2024年一份錫那羅亞販毒集團成員的起訴書中，描述了這個墨西哥販毒集團如何使用USDT洗錢。
文件還顯示，一家名為AP Capital Investment Limited的開曼群島公司在2020年從Tether直接購買了2370萬美元的USDT。幾年後，該公司在越南一起案件中被引用，案件中兩名男子因涉及USDT的非法交易計畫被判處監獄，根據2024年的新聞報導。
代表AP Capital Investment Limited的開曼群島律師克里斯·漢弗萊斯（Chris Humphries）告訴ICIJ：「該案件僅涉及某些當地個人的行為。由於證據不足，該公司相關部分已被暫停。」
另一位早期Tether客戶伊亞尼斯·安特羅片科（Ianis Antropenko）於2024年被聯邦指控以勒索軟體攻擊醫療設施和教育機構。安特羅片科今年稍早的認罪協議包括同意沒收140萬美元的USDT以及其他加密貨幣。
2024年遭到制裁的俄羅斯Tether客戶克拉斯諾夫，在英國國家犯罪局（UK National Crime Agency）十年來最大反洗錢行動「Operation Destabilise（破壞行動）」中所瞄準的犯罪組織中扮演關鍵角色。《經濟學人》雜誌後來在一篇文章中指出該案，稱Tether的穩定幣是「洗錢者的夢想貨幣」。克拉斯諾夫在2020年從Tether直接購買代幣的情況此前未被報導。
Tether銷售文件不包括該公司客戶用來接收所購買USDT的錢包地址——即加密貨幣領域等同於銀行帳戶號碼的識別碼。但ICIJ將數十筆銷售的美元金額和日期與公共區塊鏈數據中記錄的特定交易進行了匹配。分析顯示，克拉斯諾夫用來從Tether接收代幣的其中一個錢包地址，於2024年被美國財政部指定為關鍵洗錢帳戶。
ICIJ還匹配了文件中列為俄羅斯國民的另外兩名Tether客戶的交易，這兩人合計從Tether購買了超過5700萬美元的代幣。這兩位客戶使用了克拉斯諾夫用來接收USDT的另一個錢包地址，儘管該錢包後來未遭制裁。根據應ICIJ請求審查數據的Cryptoforensic Investigators公司的保羅·西貝尼克（Paul Sibenik）表示，共同的地址表明這兩位客戶與克拉斯諾夫屬於同一個金融網絡。聯繫克拉斯諾夫的努力未獲成功。
Tether表示對其直接客戶進行嚴格審查。至於在一般流通中被不良行為者取得的代幣，Tether則強調其與執法部門合作凍結數十億美元非法資金流動的工作，並表示其對執法調查的協助已受到全球各機構的高度重視。
該公司最近告訴ICIJ：「Tether長期以來自願協助執法機構進行涉及非法活動的調查。」與其合作的政府調查人員和加密分析師形容Tether在快速進展的加密調查中提供的協助是無價的，並表示在某些情況下，該公司比穩定幣的其他發行商更能回應執法需求。
Tether沒有回應對本報導的置評請求。
儘管Tether應該為其鑄造的每枚USDT代幣持有1美元的現金或現金等價物（如美國國庫券），但該公司一直被指控在沒有1比1美元儲備支持的情況下發行USDT。2021年，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CFTC）因Tether就其美元儲備作出誤導性聲明而對其處以4100萬美元罰款。紐約州檢察長還要求Tether及其關聯加密交易所Bitfinex因對Tether儲備作出虛假聲明而支付1850萬美元罰款，並命令這些公司停止與紐約州居民的 trading 活動。
Tether隨後在紐約金融公司Cantor Fitzgerald的幫助下購買了價值數十億美元的美國國庫券。Cantor Fitzgerald前董事長兼執行長霍華德·盧特尼克（Howard Lutnick）現任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的商業部長。盧特尼克的一個兒子布蘭登·盧特尼克（Brandon Lutnick）接替其父親擔任Cantor Fitzgerald董事長，據報導該公司購買了Tether 5%權益的權利，並表示他親自驗證了Tether的儲備。
隨著USDT崛起成為加密經濟的基石，Tether在政治上取得了深入進展，將總部設在對比特幣友善的薩爾瓦多，並聘請了前川普加密顧問博·海恩斯（Bo Hines）。
ICIJ審查的紀錄中最大的USDT買家之一是古怪的中國企業家孫宇晨（Justin Sun），他是波場（Tron）區塊鏈的創辦人，該區塊鏈上現在流通著約一半的所有USDT代幣。從2019年4月到2020年3月，孫宇晨從Tether購買了超過2.14億美元的USDT。孫宇晨涉足許多領域，從擔任受制裁的加密交易所HTX的顧問，到參與一所培訓未來中共領導人的中國學校的加密專案。在拜登政府期間，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指控孫宇晨銷售未經註冊的證券，並「欺詐性地操縱TRX的二級市場」，TRX是他的波場代幣。琳賽·洛翰（Lindsay Lohan）、傑克·保羅（Jake Paul）和其他六位名人被指控在宣傳TRX的同時也悄悄獲得報酬，以宣傳另一個孫宇晨關聯的代幣BTT。
後來，孫宇晨成為TRUMP迷因幣和World Liberty Financial的WLFI代幣的最大買家之一。今年稍早，SEC通過駁回其對孫宇晨的指控解決了該案件，而孫宇晨的一家名為Rainberry的公司同意支付1000萬美元罰款。（孫宇晨後來起訴World Liberty Financial，聲稱川普家族的加密公司欺騙了他。）
ICIJ取得的文件中出現的其他Tether客戶後來遭到美國監管機構罰款或外國當局逮捕。2023年，總部位於開曼群島、管理資產超過110億美元的加密公司Nexo Capital同意支付總計4500萬美元的罰款，由SEC和多個州的監管機構平分。
Nexo的一位發言人表示，兩起「案件均於2023年以約定條件結案，此後已結案」，監管行動對該公司購買Tether代幣沒有影響。
中國加密貨幣交易員兼Bitfinex股東趙東擁有一家公司在2020年的8天內收到了約150萬美元的USDT。中國當局後來以涉嫌洗錢罪名逮捕了他；他被判有罪並在獄中度過了數年。
收購了大約86.7萬美元USDT的UKDE在2023年受到英國金融監管局消費者警告，原因為提供未經授權的金融服務。這家至少募集了1200萬美元投資資本的公司已被清算，其電話號碼已斷線。如果你前往其舊網站ukde.com，你將被自動轉發到另一個網站，揭示了這位前Tether客戶的命運。該網站寫道：「此域名已被伯根縣檢察官辦公室金融犯罪部門查封。」
分析師觀點
以我多年觀察加密貨幣產業的經驗來看，這份ICIJ取得的內部文件對Tether的聲譽構成了系統性衝擊。Tether的商業模式核心在於其USDT代幣作為「數位美元」的信任錨定，而一旦這種信任出現裂縫，後果將是結構性的而非暫時性的。
首先值得注意的是，文件揭露的問題並非零星個案，而是呈現出模式化特徵——從北韓駭客組織、錫那羅亞販毒集團，到FTX相關的Alameda Research，這些客戶橫跨了多個不同的犯罪類別。這意味著Tether的盡職調查程序可能存在系統性盲點，而非僅僅是個別員工的疏忽。
特別值得關注的是政治層面的矛盾。Tether現已成為川普政府《GENIUS Act》穩定幣立法的重要推動者，執行長阿爾多伊諾甚至出席白宮簽署儀式。美國商業部長盧特尼克家族旗下公司持有Tether 5%權益。然而，這份文件揭示的歷史紀錄與官方背書形成鮮明反差，引發「監管俘虜（regulatory capture）」的嚴肅質疑。
從市場角度判斷，USDT的流動性優勢短期內難以被取代——目前約一半USDT在波場區塊鏈上流通，這種網絡效應構成強大的護城河。但長期來看，Tether面臨的最大風險不是競爭對手，而是合規風險：若美國財政部或司法部援引這些文件啟動正式調查，可能導致機構客戶大規模撤離，進而動搖USDT與美元的1比1掛鉤機制。
投資人應密切關注三個關鍵指標：Tether是否會主動公布完整儲備審計報告、執法機構是否引用ICIJ資料啟動正式程序，以及主流機構客戶是否出現實質性的USDT贖回潮。在這些訊號明朗化之前，USDT的「隱性風險溢價」正在累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