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總理艾班尼斯民調崩盤 極右派「一國黨」崛起撕裂保守派選票

在西澳伯斯（Perth）秘港廣場（Secret Harbour Square）這座以海濱郊區命名的購物中心裡，要找到澳洲總理艾班尼斯（Anthony Albanese）的批評者並不需要花太多時間。

曾任潛艇兵的保羅（Paul）在被問到週六當地州議席補選時，主動談起了這位總理。工黨原先穩坐該選區，但在週六晚間卻被「一國黨」（One Nation）翻盤——這是韓森（Pauline Hanson）這波崛起浪潮中前所未見的戰果。

「他在這裡岌岌可危，」保羅說。他身穿黑色海洋守護者（Sea Shepherd）T恤，認為AUKUS是場騙局，不喜歡川普（Donald Trump），卻支持韓森，「因為她敢說出自己相信的事」。

另一位穿著2006年世界盃英格蘭足球隊球衣的麥克（Mike），則直批艾班尼斯是「說謊的混蛋」。他表示會投給反對黨的州工黨，藉此向坎培拉當局傳達訊息。

保守派陣營對艾班尼斯的強烈反感，結合惡質化的政治氛圍，已成為本屆動盪國會的核心敘事。各黨策略師皆對非工黨選民對執政黨的憤怒程度感到震驚，認為這股怒氣遠高於歷任執政者的反對者。達頓（Peter Dutton）在大選意外落敗所引發的震撼，被視為選民急速湧向韓森的關鍵原因。

上週二本報所公布、針對1000名「一國黨」支持者的民調中，最引人注目的發現便是他們對艾班尼斯的深度不滿。他的淨支持度為-92%，工黨整體僅比這個數字好三個百分點。

這份由工黨策略師霍克（Bruce Hawker）及資深工黨民調專家尤廷（John Utting）監督的報告指出：「政府陷入苦戰。73%的受訪者強烈不滿，支持度不到3%，即便是立場最軟的『一國黨』支持者，支持率也幾乎沒有起色。」

補選結果容易被過度詮釋。在全國大選中，選民面對的是截然不同的選擇，其投票決定也更具關鍵意義。然而，在這個有眾多英國移民的外圍郊區所進行的民調，卻清楚揭示工黨在「一國黨」面前的脆弱性。

聯邦工黨內部的看法是，那些聲稱將投給「一國黨」的選民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無法被爭取回來的。許多人原本支持自由黨與國家黨聯盟，對聯盟而言，「一國黨」議題已是生死存亡之戰。

右派的分裂對艾班尼斯而言是巨大紅利，使下一場大選變得難以輸掉。然而，工黨低迷的初選票從去年底以來，已從35%左右萎縮至約28%，這使得艾班尼斯有必要贏回那些漂向韓森、為數不多但關鍵的工黨藍領選民信任。

總理認為，部分解方在於設法為國家講述一個更正面的故事。隨著社會對國家前景的悲觀情緒日益高漲，他的演說中悄然出現了轉向積極論調的跡象。

「分化、衰退論與負面情緒並未擊垮我們，」他週二對企業高層表示，強調澳洲經濟是G20中最強勁的成員之一。

工黨人士透露，艾班尼斯將致力凸顯澳洲經濟的相對優勢與政治穩定性，藉此與對手營造的悲觀前景形成對比。這將搭配他反覆強調的「穩定」訴求及更多政策——奠基於今年預算中關於稅制與住房的措施——以呼應工黨「兌現真正改變」（Delivering Real Change）的口號，雖然該口號在潛意識層面也承認現狀確有問題。

「無論右派或左派的民粹主義者，往往兜售的是一個並不存在的過去。你知道，澳洲從來不曾存在過什麼單一文化的時代，」艾班尼斯上週接受本報專訪時談及對韓森的看法。

「因此，我認為對這個國家而言，繼續向前看、保持樂觀至關重要。若不向前邁進，世界只會飛速從你身邊呼嘯而過。解方絕對不是把車子倒著開。」

艾班尼斯的批評者則主張，他在郊區購物中心遭到的辱罵實屬咎由自取，因為他違背承諾，修改了負槓桿與資本利得稅相關規定。

自2021年以來，澳洲實質薪資已下滑5.1%，是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富裕國家中表現最差的之一。工黨因未能創造抑制通膨的壓力以促使通膨與利率回落，持續遭到經濟學家批評。艾班尼斯坦承將擴大工黨的社會支出議程，此舉已對預算造成沉重負擔。

這股低迷情緒正反映在傳統媒體與社群媒體上，工黨亟欲注入正面敘事。工黨計劃透過即將推出的數位平台關懷責任法案（digital duty-of-care laws）來重塑演算法機制，但目前演算法仍持續放大憤怒情緒。廣播業者則熱衷捕捉國會議員的尷尬失言畫面，以迎合演算法偏好。

艾班尼斯以8月6日的事件為例：當天一家信用評等機構再度確認澳洲為全球僅九個擁有AAA信用評等的國家之一。「八卦小報的頭條在哪裡？」他反問道，並為自身的經濟治理辯護，強調經濟狀態「一切就緒」（shipshape）。

網路媒體Capital Brief本週報導指出，艾班尼斯對新聞集團（News Corp）的報導日益感到不滿。令他特別憂心的是，他認為新聞集團基於黨派立場轉載「一國黨」的「開除騙子」（fire the liar）競選廣告。該廣告籌集了數百萬澳元資金，並精準命中了選民對艾班尼斯的反感情緒——他的支持度為-16%，相較之下，達頓在上次大選前為-24%。

艾班尼斯並非首位抱怨媒體報導的總理，他告訴本報：「問題不只在演算法，主流媒體也在追求點閱率。」

他也將部分針對其稅改的批評歸咎於「假消息」，不過部分工黨內部人士擔憂，房價若嚴重下挫，可能會重創整體經濟。

在第二任期即將進入中段之際，艾班尼斯內閣正致力於家族信託改革，以避免被迫再度政策髮夾彎，同時還要應對人工智慧衝擊、擬定更嚴格的數位法規，以及為2028年大選預作準備。到那時，艾班尼斯擔任工黨黨魁的時間將超越前總理霍克（Bob Hawke）。

寇汀研究中心（John Curtin Research Centre）負責人戴倫弗斯（Nick Dyrenfurth）本週表示，工黨初選票呈現「原地踏步」狀態，但工黨內部仍堅信最終將從保守派分裂中獲益。今年五月大膽推出的預算案成功分化選民，並確保上屆中期「工黨無所事事、缺乏議程」的批評標籤不會再被套用。

即將到來的移民計畫改革，將是決定性的關鍵時刻。數週前政策的突然延宕，已使工黨陷入守勢。一名資深左派工黨國會議員在得知內政部長伯克（Tony Burke）希望認真處理非法居留公民遣返問題後大為緊張。艾班尼斯上週則親自出面，否決了削減難民配額的相關討論。

「我們希望確保人數配置正確，並引進我們所需的技術人才，」艾班尼斯表示。他在工黨對多元包容的信念與社會要求放慢移民步調的期待之間尋求平衡。

「把事情做好，以有序的方式推動，然後向外說明你做了什麼。我們與他人的差異在於，我們絕不會試圖分化人民。」

艾班尼斯已進入競選模式的另一個訊號，是他本週飛抵伯斯，再次承諾維持那項令西澳受惠、但每年耗費納稅人60億澳元的GST特殊協議。考量到西澳在150個下議院席次中僅占16席，艾班尼斯本可憑藉下議院的絕對多數優勢，在這項赤裸的政治交易上讓西澳承擔一些痛苦。

南澳州長馬林諾斯卡（Peter Malinauskas）警告，一旦東岸選民開始關注此議題，可能會開始對艾班尼斯造成傷害。

當被問及是否會重新考慮該協議時，艾班尼斯回答：「不會，因為西澳對國家經濟至關重要。」

在預算案激戰方歇、加上韓森在後緊追不捨的雙重壓力下，艾班尼斯或許也沒有足夠的政治資本在GST議題上發動一場大戰。

談及民粹主義崛起時，他援引名言：「馬丁．路德．金恩曾說，仇恨會烙印在仇恨者的靈魂上，而非被仇恨者的身上。」

評論家與歷史學者皆認為，前總理基廷（Paul Keating）推行的多元文化主義與原住民土地權政策，曾助長韓森的首次崛起聲勢，而韓森最終在霍華德（Howard）政府時期銷聲匿跡。

當被問及是否感到有責任在其政治遺產中擊敗韓森主義時，艾班尼斯輕描淡寫回應：「我的遺產是良善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