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浪潮下的鄰避風暴：大型資料中心進逼社區，地方與中央如何接招？

在寂靜的夜晚，一道低沉而持續的嗡鳴聲會在半徑超過一英里的範圍內迴盪。這股聲音來自那些占地動輒數個足球場、且往往突兀地矗立在路邊的大型建築物。

那就是資料中心。

其中備受矚目的案例，是2024年提出的「迪克森資料中心」（Dickerson data center）。該案規劃於馬里蘭州蒙哥馬利郡，佔地約100英畝，相當於一座擁有五棟建築物的園區。

蒙哥馬利郡議會自2023年起，便在有條件核准的基礎上與該資料中心業者合作推動此案。然而，議會副主席瑪麗蓮·巴爾科姆（Marilyn Balcombe）今年一月坦言，她與同僚意識到仍有太多懸而未決的問題。

「資料中心的存在感正與我們日益拉近，但我們仍未就某些極其複雜的議題達成共識，」她說道。

議會尚未釐清這座大型資料中心在蒙哥馬利郡的確切落腳處、營運模式，以及應採取何種防護措施來降低對周邊社區的衝擊。

因此，當迪克森資料中心團隊於七月再度向議會申請最終核准時，議會最終以全票通過，對所有大型資料中心開發案祭出為期18個月的禁令。

「世界已經改變了，社區居民紛紛表示『等一下，這太複雜了，我們需要時間想一想，』」巴爾科姆說道。「因此，我的幾位同事提議實施開發凍結。」

蒙哥馬利郡議會隨後通過一項附加於凍結令的區劃法文本修正案，明確定義大型資料中心為：單一或群體建築物，其「目前或預估每月整體用電需求達到25百萬瓦特（MW）以上」，並用於存放網路系統、電腦儲存設備或伺服器，以儲存或處理數位資料。

「民眾心中存在許多恐懼，對資料中心究竟意味著什麼也抱持大量疑問，」交通與環境委員會主席、1999年畢業於美利堅大學公共事務學院與傳播學院的議員伊凡·葛拉斯（Evan Glass）表示。「大家看到那些大型資料中心一眼就能辨認，總是嗡嗡作響，占地數個足球場。這些才是我深感疑慮的對象。」

蒙哥馬利郡的資料中心難題

葛拉斯表示，議會去年開始對此類大型開發案感到憂慮，起因為有業者提案擬在波多馬克河（Potomac River）沿岸興建。雖然蒙哥馬利郡境內已有數座小型資料中心，但葛拉斯指出，郡政府從未考慮過接待這種規模的開發案。

「這些大型資料中心是我們在蒙哥馬利郡前所未見的，」他說道。「我們必須確保在不傷害環境、不增加成本或不…推高電費的前提下，做出最正確的決策。」

葛拉斯指出，鄰近的維吉尼亞州勞登郡（Loudoun County）就坐落在波多馬克河對岸，該郡擁有超過200座資料中心，更被冠上「世界資料中心之都」的名號。這讓他對該產業可能蔓延至自家社區立刻提高警覺。

「我們必須確保自己不會變成北維吉尼亞州（Northern Virginia），並且要把這件事做對，」他強調。

能源成本

葛拉斯認為，大型資料中心對消費者造成的最大負擔，在於其龐大能源需求所帶來的衝擊。

他表示，過去一年來，蒙哥馬利郡的公用事業帳單飆漲，部分居民通報單月電費增幅高達800至900美元。在葛拉斯於二月主持的一場聽證會上，馬里蘭人民議會（Maryland People's Council）指出，這波突如其來的漲幅，有一半「是因為東北地區的資料中心在搶電」。

「資料公司必須自備能源，」葛拉斯強調。

然而，代表資料中心產業的會員協會「資料中心聯盟」（Data Center Coalition）則主張，資料中心並非電費上漲的唯一原因。負責西部地區政府事務的主任卡拉·本德（Khara Boender）表示，有多項因素正共同推升公用事業費率。

「近年來出現更為嚴重且極端的氣候事件，使得電網需要更多升級工程，」本德指出。「全球供應鏈也屢遭衝擊…燃料與能源成本整體都在攀升，加上通膨本身的壓力，這些都是成因。」

本德認為，反對大型資料中心的聲浪往往忽略了這個「全局性」觀點。她進一步指出，許多人也未考慮到資料中心其實願意承擔這些額外支出。

「凡是為了支援資料中心運作而必須進行的建設與升級，若相關成本可直接歸因於此，資料中心都會預先支付，」她說道。

誰在付出代價？

然而，部分州級立法者仍不確信這些資料中心真能自食其力、自行吸收其衍生的成本。維吉尼亞州等多州已著手對資料中心課稅，以抵銷其對地方基礎建設的衝擊。

美利堅大學「日出運動」（Sunrise at American University）共同會長、國際服務學院高年級學生查理·墨菲（Charlie Murphy）認為，光靠課稅遠遠不夠。

「是的，他們繳了稅，但與其對社區造成的衝擊相比，根本不成比例，」墨菲說道。「光是資料中心的數量本身，尤其在北維州地區，幾乎已是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墨菲指出，這些稅收同時也設有「上限」，意即政府從資料中心所收取的稅收金額有其天花板，即便資料中心創造更多應稅營收也無法突破。

墨菲也認為，本德的論點忽略了資料中心所使用的能源型態。

「我們看到各種能源需求暴增，最終的結果就是，能源業者…承諾要擴增發電容量以滿足需求，但再生能源的速度根本趕不上資料中心拔地而起的速度，」墨菲表示。

他指出，取而代之的，這些業者更傾向於依賴燃氣電廠或天然燃料來滿足其急速擴張的能源需求。

「這才是能源層面真正環境危機上演的地方，」他強調。

資料中心所引發的這場「環境危機」，已開始蔓延至華盛頓特區、馬里蘭州與維吉尼亞州一帶。

「如果再有更多資料中心進駐波多馬克河或其沿岸，波多馬克河恐怕將成為一條死亡之河，」葛拉斯議員警告。

今年四月，一場歷史性的污水溢漏事件將波多馬克河推上全美瀕危河流榜首。但即便不考慮這次溢漏，「波多馬克河守護者網絡」（Potomac Riverkeeper Network）仍表示，資料中心在毫無節制取水下對河流造成的風險，足以將其推入前十大瀕危之列。

對葛拉斯而言，波多馬克河面臨的威脅突顯了蒙哥馬利郡所面臨的更大挑戰：如何在資料中心帶來的經濟與科技效益與環境成本之間取得平衡。

「我樂見蒙哥馬利郡成為科技重鎮，希望蒙哥馬利郡居民都能善用科技、勇於創新，」他說道。「但我也希望確保我們能保護環境、守住民眾的電費帳單。」

非反對資料中心，而是反對無序擴張

巴爾科姆副主席強調，議會理解資料中心對日常科技應用與進步的重要性，但這並不意味著其擴張應以犧牲社區為代價。她指出，這種平衡的拿捏仍是居民之間最大的誤解。

「我知道民眾討厭資料中心，因為他們在Zoom會議裡告訴我、在電子郵件中告訴我、在社群媒體上告訴我，」巴爾科姆說道。「而這些通通都需要仰賴資料傳輸。」

墨菲表示，多數反對資料中心的倡議者並非「反網路」，而是「反對過度擴張的網路基礎建設與缺乏監管的亂象」。然而，隨著AI應用與整合的迅速崛起，他眼見曾經重視環保的機構如今卻在科技進步的大旗下妥協——美利堅大學（AU）即為一例。

「他們（美利堅大學）聲稱已達成碳中和，」他說道。「但這已經幾乎是公然的謊言，因為校方從未就其投資AI所增加的碳排討論過任何抵減措施。」

該校柯戈德商學院（Kogod School of Business）已宣布將AI納入課程架構，校方行政體系也積極推動以AI為核心的通識課程。墨菲認為，校方不可能在不投入再生能源的前提下達成這些轉變。

「當許多決策是由只看重美元符號的董事會與人士所主導時，這真的是令人遺憾，」他感嘆。

墨菲指出，更大的問題在於這些大型資料中心開發案「普遍缺乏監管」。他鼓勵社區民眾加入「日出運動」等團體，共同敦促地方領導人要求資料中心開發商負起應有的責任。

「當民眾組織起來，向這些地方社區施壓時，你才會真正看到反彈的力道開始凝聚並產生實質效果，」墨菲說道。

在全國層級，國會議員也對資料中心日益抱持懷疑態度。雖然葛拉斯表示自己過去一年來持續推動相關議題，但他指出，馬里蘭州的立法者直至最近才開始為此發聲。

「我在國會山莊與選民間聽到許多不同的聲音，我認為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這是一個能夠同時吸引兩黨選民共鳴的議題，」他表示。

根據AI政策研究所（AI Policy Institute）的數據，57%的可能投票選民反對大型資料中心進駐其社區。近月以來，紅州與藍州皆已著手暫停或限制新資料中心開發案，紐約州與德州皆在其中。

葛拉斯表示，隨著期中選舉逼近，這項議題只會持續受到更多關注。他認為，追究資料中心責任的行動將從地方發起，並於十一月大選後逐步延伸至聯邦層級。

「我們需要聯邦政策，也需要州級與地方政策，」葛拉斯強調。「這些工作必須攜手並進，而我們各自都在向前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