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總統川普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上週上演那場極不對稱的「兄弟情深」戲碼時，現場想必是香檳四溢、杯觥交錯。
但真正的牛肉在哪裡？
川普對習近平極盡諂媚之能事，不僅得意洋洋地向對方展示新落成的直昇機停機坪，還邀請他搶先參觀全新的宴會廳，這一幕實在令人不忍卒睹。更遑論美國駐中國大使裴道（David Perdue）聲稱川普提議出售美軍軍事裝備給中國，五角大廈為此恐怕已冷汗直流。
習近平則一貫地高深莫測、毫不妥協，未給予任何回報：不承諾停止支持伊朗、不承諾增購美國商品，更未就AI議題達成任何協議，以避免一場當代版的核武軍備競賽。
川普換來的，只不過是兩隻貓熊。
他或許已在翹首期盼十一月那場惱人的期中選舉結束後，能與習近平再續「同床共枕」的機會。但川普此刻正陷入一場政治風暴。
他的AI雄心同樣岌岌可危。
今年至今，Google、微軟、Meta、甲骨文、xAI、OpenAI及亞馬遜等科技巨擘已斥資逾7,000億美元（約6,160億歐元）於AI基礎設施。目前美國約有近5,000座營運中的資料中心，另外還有同樣數量的計畫興建中或建設中。
然而過去數週以來，資料中心的快速擴張在十幾個州遭到急踩煞車，原因是共和黨與民主黨候選人正回應一場大規模的民意反彈，這股怒火已演變為全國性的「鄰避運動」（NIMBY），並成為即將到來選舉的爆點。
如今超過七成的美國民眾反對在其社區內或附近興建任何規模的資料中心。無論是城市、郊區或鄉村地區，橫跨各政治光譜的美國人都對此議題出現了180度的大轉彎。
資料中心儼然成為選民不滿情緒的避雷針。在德州、愛荷華等傳統紅州，包括共和黨鐵票區，共和黨候選人正面臨選民怒火。當地居民眼見州內資料中心氾濫成災，卻未獲實質經濟利益。原本承諾的經濟榮景從未實現，如今電費飆漲更進一步強化了民眾對馬斯克（Elon Musk）、貝佐斯（Jeff Bezos）、奧特曼（Sam Altman）等AI霸主根深柢固的不信任感。
川普的科技鐵達尼號？
這些AI繁榮的化身們坐擁超級遊艇、熱衷於瑣碎爭吵、還時不時發表帶有法西斯色彩的言論，早已讓美國民眾集體感到「反感」（the collective ick）。上週，潛在選民親眼目睹這些AI霸主們與川普、習近平在白宮的盛宴上舉杯暢飲，宛如一幅駭人的「大偶劇」（Grand Guignol）場景，盡顯腐敗與貪婪。
大型科技業的「驚奇七騎士」（Magnificent Seven）幾乎掌控了美國所有的社群及網路媒體平台，甚至日益擴張其觸角至傳統媒體領域。儘管他們有能力精心包裝AI相關論述，但傲慢與冷漠已重創其品牌形象。原本被宣傳為下一波工業革命、將開啟美國新繁榮時代的願景，如今卻引發一場草根革命。
僅僅兩年前，地方市長及市議會還爭相提供科技巨頭各種優惠及獎勵，爭取他們在自家後院興建巨型資料中心。如今這些官員們反倒要求暫停開發並加強管制。而十幾個州的州長——其中多數為共和黨籍——正傾聽民意。
對滿腔怒火、深感挫折的美國選民而言，這隻原本金光閃閃的AI金鵝，如今已蛻變為一隻陰險的特洛伊木馬。地方政治人物與社運人士橫跨二十多個州指控，資料中心非但沒有帶來承諾中的經濟榮景與高薪工作機會，反而只帶來了水源汙染、電費飆漲，以及醜陋不堪、噪音震耳欲聾的龐然大物，當地居民聲稱這些設施還導致人與動物之間爆發神秘的疾病疫情。
昨日，幾乎篤定將在期中選舉後丟掉眾議院議長寶座的強生（Mike Johnson），聲稱這場對資料中心的公眾反彈是中國的心理戰行動。「我真的這麼認為。這不是陰謀論。」他還特別補上一句以資強調。假若他的說法屬實，顯然沒人告訴川普——他本可藉上週國宴的良機，要求好友習近平停止擾亂美國選民心緒。
強生一如往常地鸚鵡學舌般複述川普的說法，聲稱若實施暫停開發或加訂新法規，將使中國在AI競賽中取得優勢。「我們不需要急著介入並過度監管，否則我們會在這場與中國的競賽中落敗。」他說。
兩週前，對於馬斯克、戴蒙·阿莫戴（Dario Amodei）及德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警告AI發展速度已超出當前人類安全框架所能掌控的疑慮，強生不以為意。他以讓國會長期休會的方式回應他們立即立法的呼籲，並表示他並不認為AI立法防火牆是當務之急。「我們不需要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強生如此回應這些警告人類恐將因AI走向滅絕的科技專家。
你可能會認為，他即將面臨政治生涯終結的威脅，或許能讓他稍微清醒一些。然而無論是這位眾議院議長還是美國總統本人，對AI霸主的警告及公眾叛變，都採取了異乎尋常的淡定態度。
他的共和黨同志可就沒那麼鎮定了——他們正仔細解讀各自選區的政治風向，並做出相應回應。
對參眾兩院可能失勢的擔憂，即便只是以較小差距落敗，已促使橫跨18州、超過24場選戰的候選人——其中多數為共和黨籍——在電視廣告中呼籲凍結新資料中心建案，並推動新法規強制產業承擔電力公司為配合資料中心需求所進行的鉅額電網升級費用。一座超大規模（hyperscale）資料中心的耗電量相當於10萬戶家庭，但大多數州的情況是，整筆帳單都由一般家庭買單。
政治溫度升高
在德州——這個超過三十年未曾選出民主黨籍參議員或州長的州——民調顯示，原被視為篤定當選的州長艾伯特（Greg Abbott）正與一位原本默默無名的民主黨挑戰者陷入拉鋸戰。參議員選舉方面，共和黨的帕克斯頓（Ken Paxton）則面臨民主黨籍的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更嚴峻的挑戰。
物價上漲及資料中心帶來的衝擊，正成為讓「德州變天」這個昔日不可想像的劇本逐漸成真的核心議題。艾伯特已在AI議題上與川普出現分歧。
兩個月前，他曾稱擁有250座處於不同建設階段資料中心的德州為「AI發展的震央」。但週一他宣布，在監管機構評估資料中心對電力及水資源供應的影響之前，將凍結所有新AI計畫。這或許是為了保住州長寶座的政治手段，但也反映出對資料中心影響選戰的日益憂慮。
休士頓與達拉斯地區因鄰近資料中心的居民抱怨噪音及空氣汙染，導致周邊房價崩跌。在州議會大廈半徑20英里內擁有84座資料中心的奧斯汀，房地產市場更已瀕臨崩潰。
然而，儘管享有各項租稅優惠、承受種種干擾與電費飆漲，這些資料中心加總起來僅創造不到1,200個永久就業機會。數以萬計的建築工人——大多來自外地——來了又走，連帶帶走了當地長住型汽車旅館及速食店短暫的營收榮景。
俄亥俄州也上演著類似故事。曾經繁榮的工業大城如克里夫蘭的郊區，現已坐擁166座資料中心，且另有100座的興建計畫。曾經深受歡迎、卻在2024年失去參議員席位的民主黨人布朗（Sherrod Brown）正尋求東山再起，他已播出至少四支廣告攻擊現任共和黨對手赫斯特（Jon Husted）是「資料中心的面孔」。布朗承諾將迫使資料中心業者支付因設置設施所需的電網升級費用，這項主張正與選民產生共鳴。共和黨參議員已警告，資料中心在各地都是一項「沉睡議題」（sleeper issue）。
紐約州、加州及賓州的民主黨籍州長已分別實施暫停開發或加強管制。共和黨籍州長及候選人則承諾推動措施，減緩開發速度，並讓資料中心業者公平分攤水電成本。
這場態度轉變對產業究竟意味著什麼？以及這場草根革命是否會戳破大型科技業的AI泡沫？目前仍不明朗。
川普加倍下注
川普持續將相關憂慮斥為「一場騙局」，但近期民調顯示，連共和黨內部也蔓延著一股不滿情緒。民調指出，只有47%的登記共和黨選民強力支持川普，相較於伊朗戰事爆發前的71%顯著下滑。
大多數心灰意冷的共和黨選民不會考慮改投民主黨，但他們可能乾脆不去投票。共和黨的低投票率對比民主黨士氣重振加上不滿現狀的獨立選民的高投票率，將決定這場選舉的最終結果。
但還有其他因素值得關注：川普與強生正忽視中國即將超越美國的主要原因之一，而這與超大規模資料中心的建設毫無關聯。美國正面臨嚴重的能源短缺問題。即使沒有資料中心吞噬資源，像加州及德州這樣的大型州，對於夏季冷氣需求激增導致電網必須降載、限電甚至停電的情況，早已司空見慣。
光是2024年一年，中國在綠能裝置的投資便超過8,000億美元（約7,031.1億歐元），如今綠能已占中國總裝置發電容量的60%以上。中國已安裝逾1太瓦（terawatt）的太陽能容量，太能已超越燃煤成為中國的主要能源來源。去年中國製造了1,600萬輛電動車，連續第11年蟬聯全球第一。
拜登的顧問團隊在揭示1.6兆美元綠能計畫時，已將AI基礎設施熱潮所帶來的電力需求暴增納入考量，這項計畫將補貼美國境內大規模再生能源基礎設施的建設。川普隨即取消拜登規劃投資中逾1.16兆美元的方案，撤銷合約並取消電動車、太陽能板及其他清潔能源措施相關的製造與購置租稅優惠。如此一來，他不僅削弱了美國在AI領域、更在多項製造業領域與中國競爭的能力。
建設問題則是另一項重大障礙。資料中心所承諾的就業機會大多來自於建設階段。超大規模資料中心可能需要超過兩年才能完工，較小規模的則最快六個月即可完成。
一旦啟用營運，僅需數十名專業人員——網路及關鍵設施工程師、IT系統管理員、場地經理及保全人員。其中只有保全人員通常是在地招募。
代表約24,000家承包商、分包商及供應商的美國承包商協會（Associated Builders and Contractors）估計，為因應需求將需額外聘僱35萬名建築工人。考量到川普對無證移民的嚴厲打壓——這群勞動力約占該產業五分之一——這無疑是極為嚴峻的挑戰。
該協會一名高階主管私下對川普在AI議題及移民暨海關執法局（ICE）掃蕩行動上的頑固態度表達挫折：「白宮一方面說『放手去蓋吧』，另一方面卻（因為驅逐行動）讓這件事幾乎變得不可能。」
（Marion McKeone為獲獎新聞記者、作家及紀錄片製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