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中東影響力退場 土耳其準備接棒填補權力真空

這是一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時刻。沙烏地阿拉伯、土耳其與巴基斯坦的領導人齊聚一堂，在伊斯蘭聖城麥加、可俯瞰聖清真寺的宮殿內舉行會談。8月7日當天，三國領導人並肩而坐，在絲綢帷幔背景前的胡桃木桌旁提筆簽署了《麥加共同防禦協議》。這份協議被部分人士形容為「遜尼派安全三角」的誕生，結合了沙烏地的石油財富、土耳其日益壯大的國防實力（已擁有北約第二大軍隊），以及巴基斯坦的核武能力。協議內容採用北約第五條款式語言，規定對這三個真國家中任何一國的武裝攻擊，將被視為對全體的攻擊，三國並承諾相互交換情報與國防科技。然而，相較於協議本身的內容，更重要的是其所代表的意義——這份協議象徵著新興區域安全架構的基石，也是對「後美國時代」地緣政治不確定性的避險操作。土耳其外交部長哈坎·費丹指出，安卡拉是歷時三年談判的主要推手。分析人士認為，此舉源自安卡拉的戰略願景，旨在逐步將土耳其塑造為動盪中東地區的核心玩家，扭轉多年戰爭所撼動的既有權力格局。土耳其日益擴大的國防工業基礎，使其在軍事上對西方的依賴程度降低（儘管仍渴望從華盛頓獲得F-35戰機）。其軍事觸角亦持續延伸：在索馬利亞、卡達、利比亞設有基地，並在飽受十年內戰摧殘的敘利亞重建進程中扮演日益核心的角色。土耳其更巧妙運用文化軟實力——其電視劇在中東地區廣受歡迎——以及人道主義手段，包括在各地興建學校，來擴大影響力。此外，安卡拉也將自己定位為能夠斡旋全球衝突的稱職調解者，從烏克蘭到伊朗皆可見其身影。土耳其爭取更大區域影響力的時機，恰逢該地區遭受一連串深刻衝擊：先是2023年10月7日哈瑪斯對以色列發動的攻擊，接著是持續膠著、已長達七個月的美以對伊朗戰爭。這些事件使伊朗雖態度強硬但實力削弱，其在敘利亞與黎巴嫩各地的代理人網絡幾近瓦解。隨著戰後華盛頓內部對於縮減美國中東安全存在的呼聲日高，該地區對於美國安全傘價值的質疑聲浪也持續湧現。然而，土耳其填補權力真空的野心面臨著若干實質障礙。多年的經濟管理失當已導致高通膨持續、貨幣疲弱以及能源進口成本攀升，國家資源捉襟見肘。但其最大的挑戰恐怕來自日益強勢且具侵略性的以色列。布魯金斯研究院「土耳其計畫」主任阿斯利·阿伊丁塔什巴斯表示：「土耳其的區域野心顯然超出其當前的經濟實力。這並不表示土耳其是個軍事或戰略上的弱國。但安卡拉理解到，它一直未能將日益增長的影響力，轉化為在其直接邊境以外由土耳其主導的秩序。」土耳其的「大哥哥」定位鄂圖曼帝國曾從伊斯坦堡出發，統治並運作該地區近五個世紀，最終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瓦解。土耳其總統艾爾段領導的政府中，許多人以文明史的角度看待其區域角色，認為鄂圖曼帝國實質上提供了比取代它的民族國家更佳的治理與凝聚模式。阿伊丁塔什巴斯指出：「我認為在土耳其現任統治精英中存在著一種天命感，認為土耳其命中注定要成為該地區的強權。」但土耳其的外交政策實際上更為克制且務實，部分受到其自身經濟困境的制約。阿伊丁塔什巴斯表示，安卡拉正試圖管理區域失序，以保護其核心國家利益，而非試圖主導或打造一個新鄂圖曼帝國。她認為，土耳其理解到在對伊朗戰爭結束後，該地區可能正進入「後美國時代」，因此正在打一場長期布局的戰役。「如果美國無法取得明確勝利，美國在該地區的影響力將逐漸衰退，而土耳其將在此填補空缺。」美國總統川普長期質疑美國在該地區軍事基地的價值，並主導縮減駐敘利亞與伊拉克的美軍規模。美國似乎也對《麥加共同防禦協議》表示了默許。阿伊丁塔什巴斯表示，在經歷太多苦難之後，該地區如今渴望的是穩定，而非基於價值觀的民主轉型。以色列高度警戒敘利亞已成為土耳其影響力擴張的核心試驗場。2024年巴沙爾·阿塞德政權垮台後，安卡拉實現了重大核心目標：不僅取得數十億美元的戰後敘利亞重建合約，更成為協助敘利亞重建軍隊的主要夥伴。然而，這與以色列對該地區的願景背道而馳。阿伊丁塔什巴斯將以色列在哈瑪斯攻擊事件後（當時造成近1,200人死亡）的區域戰略稱為「割草」——這個詞彙正是借自以色列軍方本身。根據加薩衛生部統計，以色列在加薩的戰事已造成超過7.4萬人死亡。「確立一套區域政策，要求維持鄰國在軍事上的弱勢、賦予以色列行動自由，並確保區域內不會有足以挑戰以色列的強權崛起，」阿伊丁塔什巴斯解釋道。這意味著敘利亞將維持去中心化與碎片化的局面，其南部如今由以色列控制，且以色列無意歸還。法蘭克福和平研究所資深研究員、專研以色列與土耳其關係的埃爾達德·本·阿哈龍表示：「過去，我們並未看到以色列與土耳其在地區抱負、相互保護或擴張勢力範圍上進行競爭。」8月初，以色列空襲了敘利亞北部阿布杜赫爾一座停用的空軍基地，旨在預防土耳其軍隊預計進駐的部署行動。土耳其與敘利亞均否認有任何相關部隊調動，美國官員則批評這次空襲是「不必要的升級行為」。冰冷和平土耳其與以色列之間存在著長期卻冷淡的關係。土耳其是1949年第一個承認以色列的穆斯林占多數國家。2023年，就在哈瑪斯10月7日發動攻擊前不久，艾爾段與以色列總理尼坦雅胡曾在紐約聯合國大會上握手致意。然而，這與艾爾段在今年聯大會議上對以色列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艾爾段上週在聯合國講台上表示：「我們面前的是一個永遠殺不夠的種族屠殺心態。」此言一出，以色列代表團隨即退場。以色列否認種族屠殺的指控。以色列政治人物也毫不退讓，使用帶有選戰色彩的激烈言辭。前以色列總理班奈特曾稱土耳其為「新伊朗」。8月，以色列國防部長卡茲警告艾爾段「別惹我們」，當時兩國因敘利亞問題導致軍事緊張升高。本·阿哈龍認為，以色列與土耳其在數年內陷入暴力衝突並非完全不可能的事。「以色列與土耳其如今越來越以零和的角度看待彼此，」他說。在言辭與緊張關係升溫之際，本·阿哈龍認為川普總統與艾爾段之間的私人關係或許是一道曙光。「土耳其過去常常抱持這樣的信念：通往華盛頓的路必須經過特拉維夫與耶路撒冷。以色列曾擁有的這種槓桿優勢已不復存在。在艾爾段領導下，土耳其認為基於私人關係，它可以直接接觸白宮，」他表示。布魯金斯研究院的土耳其專家阿伊丁塔什巴斯認為，在以色列與土耳其之間的不信任達到歷史高峰之際，作為兩國強大盟邦的美國，握有重建土以關係的關鍵鑰匙。「川普政府需要做它一直未能做到的事——提出一項外交進程與路線圖，確實先緩和局勢，隨後在土耳其與以色列之間建立合理的關係，使美國得以縮減其中東足跡，」阿伊丁塔什巴斯說。然而，川普交易式且反覆無常的決策風格，使任何此類長期規劃都面臨挑戰。本·阿哈龍表示：「領導風格與政府的抱負將決定後艾爾段時代與後尼坦雅胡時代的下一步發展。決策者才是關鍵——不只是制度或國家，而是領導並做出決策的具體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