矽谷富豪打造私人城市國！宏都拉斯島嶼成自由主義烏托邦實驗場

加勒比海宏都拉斯羅阿丹島四周環繞著全球第二大珊瑚礁，多數觀光客為了一睹世界級潛水勝地而造訪。然而，從機場出發朝東北方向行駛約25分鐘、轉離主要幹道後，遊客將會發現這個島嶼另一項更具爭議、也使其聲名大噪的特色。

武裝警衛把守著一道柵欄門，門後的世界在某種意義上已不再是宏都拉斯，而是私人城邦「普羅斯佩拉」（Prospera）的領地。警衛確認訪客已簽署「臨時觀光通行證」與「共存協議」——同意不受宏都拉斯法律約束、而是受普羅斯佩拉法規約束——後，前方的路面便奇蹟般地平坦起來，迎向這座被形容為「國中之國」的爭議社區。

矽谷億萬富豪們正以數億美元資金挹注普羅斯佩拉及全球其他所謂的「經濟特區」。這些投資人相信，他們正在為人類社會打造未來藍圖——更精確地說，是他們心中理想的社會樣貌：低度監管、最低稅負、頂尖科技的自由主義烏托邦，政府權力被極度壓縮、個人自由被無限放大。對部分支持者而言，這甚至攸關存亡，因為他們深信世界正淪入無政府狀態。

柏克萊資訊分析公司Palantir與PayPal共同創辦人彼得·提爾（Peter Thiel）、OpenAI執行長奧特曼（Sam Altman），以及知名創投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等人，已合計投入至少2億美元於普羅斯佩拉，該城邦目前占地略超過1,000英畝。普羅斯佩拉延續了至少可追溯至「西兰公國」的古怪傳統——那是英國一名電台DJ於1967年在北海一座海上堡壘宣布獨立的「微型國家」。

然而，西兰公國從未獲任何國家承認；普羅斯佩拉的存在則獲宏都拉斯官方認可。雖說該城邦無權懸掛自己的國旗，也不得背離宏都拉斯的外交政策與刑事法律（儘管普羅斯佩拉堅稱當地警方未在該城自有員警陪同下不得進入），但在其他許多方面，這個貧窮的中美洲國家已將領土主權讓渡給一家自詡為「人類治理的未來、私人經營、以營利為目的」的企業，引發許多宏都拉斯人怒火，質疑自身究竟從中獲益多少。

私人城市的支持者堅信，這些光鮮亮麗的社區將吸引企業家進駐——他們不受窒礙難行的法規與高成本束縛，將取得重大科學與技術突破，進而帶動當地民眾脫貧，並鼓勵有才華的宏都拉斯人留在這個深受貪腐與犯罪所苦的國家。

根據2017年協議，普羅斯佩拉將其徵收的稅收與費用中的12%上繳宏都拉斯政府，旗下職缺有90%必須雇用宏都拉斯人。委內瑞拉籍基金經理人艾瑞克·布里門（Erick Brimen）表示，他8年前創辦普羅斯佩拉，是基於「扶貧」的初衷。

普羅斯佩拉開徵的企業實質稅率僅1%、個人所得稅5%、加值型營業稅2.5%，完全免徵資本利得稅。進駐企業可從一份涵蓋30多國法規的「菜單」中自選適用的法規，若無中意者，甚至可以自行創立法規。想在普羅斯佩拉生活或工作的民眾無需證明一定資產或收入水準，但外國人若想永久居住，每年需繳納1,300美元（約960英鎊）。

普羅斯佩拉的所有者——一間美國公司——最終希望吸引數千名企業家進駐，不僅將事業設於當地，更舉家遷入一座由機器人與巨型3D列印機打造的完美規劃美麗城市。

然而批評者反駁，「特許城市」或「新創城市」崇高立意背後，其實已被那些單純想變得更富有、更具權勢的投資人——在普羅斯佩拉的案例中便是決意逃離「覺醒派」政治人物與繁瑣法規的「科技宅男」——所扭曲。

懷疑者指出，在普羅斯佩拉這樣的地方，這些人想扮演上帝的角色。眼見多數與普羅斯佩拉簽約的企業實際上根本不在當地，反對者也指控該城邦已淪為避稅天堂。曾任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諾貝爾獎得主保羅·羅默（Paul Romer）原則上支持私人城市，但後來嚴詞譴責普羅斯佩拉，認為它不過是富人的封閉社區，讓「只求與外界隔絕、為所欲為的人」棲身。他警告，活在擺脫政府的「自由主義幻想」中，「結局不會太好」。

普羅斯佩拉坐落於風景如畫的海岸地帶，沙灘與叢林覆蓋的丘陵相間，翠綠色的蜂鳥與巨型蝴蝶在木棉樹與椰子樹間飛舞。城邦擁有自己的貨幣——加密貨幣比特幣；也有自己的法院，由一群住在亞利桑那州的退休法官透過線上審理非刑事案件。

創辦人表示，目前約有500家企業（多為科技公司）投資普羅斯佩拉，但僅30家實際進駐。其最大資產為一處剛起步的生技產業，由一間藏身於該飛地靜謐角落的診所領軍（普羅斯佩拉實際上占據羅阿丹島四個據點），該診所從事在美國等國未獲核准的研究。

多數研究聚焦於人類長壽——這是矽谷高層圈子的特殊執念。2024年，普羅斯佩拉主辦了一場名為「讓死亡成為可選項」的大會，吸引數百名與會者。該地診所已開發出多種療法，其中「卵泡抑素」（follistatin）基因療法透過注射DNA分子，刺激人體自我修復。動物實驗顯示，該療法可延長小鼠壽命近三分之一。

雖然該療法在美國屬非法，但診所客戶名單赫然包括名人克蘿伊·卡戴珊（Khloe Kardashian，於墨西哥接受卵泡抑素療程）以及布萊恩·強森（Bryan Johnson），這名古怪的科技億萬富豪長期以科學實驗方式對抗死亡，如今卻罹患了無法治癒的慢性胃黏膜疾病。

普羅斯佩拉發言人李卡多·岡薩雷茲（Ricardo Gonzalez）表示，城邦樂見推廣此類「醫療觀光」，並稱這僅是該社區「友善」商業氛圍的其中一個例證。

儘管普羅斯佩拉環境如詩如畫、陽光普照，但任何矽谷億萬富豪恐怕暫時還不會想逃來此處——因為這裡連一間超市都沒有。

若想從僅有的一家商店購買一瓶水（由於普羅斯佩拉幾乎位於赤道，酷熱難耐，你可能會想大量採購），必須以比特幣支付。普羅斯佩拉的管理層相信，這群充滿幹勁的年輕企業家及其家屬的人口數量在20至30年內可達10萬人，並展示了一段令人印象深刻的AI製作影片，描繪一項6,000萬美元將其打造為真正城市的計畫。

然而由於幾乎沒有生活機能，更遑論居民，普羅斯佩拉無疑仍是進行式工程。其商業區僅延伸至少數幾棟建築物，包括一間小型工廠，10萬美元造價的機器人在裡頭製造造型時尚的家具。普羅斯佩拉還擁有一座附設高爾夫球場的海濱豪華度假村，周圍環繞著外觀昂貴的別墅（幾乎全為富裕的宏都拉斯人所擁有），但連接商業區的道路至今仍未完工。

普羅斯佩拉200名常駐居民告訴記者，他們相信自己在為更美好的世界努力。這份真心或許無誤，卻不代表他們的想法合於常理。

在14層樓高的「杜納」（Duna）塔樓裡，住著生技駭客愛麗絲·陳（Alice Chen），她研發出一款聽起來令人反胃、由活體藻類調製的飲品，聲稱可為人類延壽20年。她表示，家鄉加拿大的監管機關不會允許她與自願受試的團隊成員檢驗其人體食用安全性。

另外還有美國「改造愛好者」（grinder，指從事極端人體改造者）李奇·李（Rich Lee），他希望推廣人們在皮下植入微晶片。他自己體內便植有7個晶片，包括右手背內建感應支付的信用卡晶片、耳內藍牙耳機，以及指尖磁鐵，讓他得以「觸碰肉眼不可見的電磁世界」。他說，後者在酒吧裡很能吸引目光，能讓瓶蓋吊掛在他指尖上。

人體改造科技在許多國家基於安全疑慮屬於法律灰色地帶——當然這裡不在此限。而且萬一出事，普羅斯佩拉也沒有醫院。

這個充滿未來感的場域並非唯一進行中的「新創城市」，即便它可能仍是唯一實際存在的案例。其他類似計畫散布於拉丁美洲、加勒比海、非洲與亞洲——批評者特別指出，多集中在那些極可能同意以讓渡主權換取經濟利益承諾的困境國家。

規模最宏大的計畫可能是「實踐」（Praxis）——這座尚未成形、由科技創業家德萊頓·布朗（Dryden Brown）所構思的城邦，將其視為復興西方文明的途徑。布朗在「攀升宣言」中寫道：「正如昔日的戰王追尋聖杯，我們也將建立一個帝國，真正的力量來自英雄般的勇氣與神聖秩序的契合。」

該處將成為高科技版的香格里拉，所有教育由AI執行，所有食物由機器人準備，警察甚至也可能由機器人擔任。一名前員工形容布朗理想中的政府體制為「威權式法西斯主義」。

布朗表示，他已獲得至少5億美元投資——彼得·提爾再次為主要出資者之一——且有超過15萬人對入住該城感興趣。然而雖然他已勘查地中海與格陵蘭的潛在地點，至今仍未找到適合其願景的場址。

加勒比海小島內維斯（屬於聖克里斯多福及尼維斯聯邦）當地居民正對抗比利時加密貨幣億萬富豪奧利維爾·詹森斯（Olivier Janssens）的計畫，他打算將該島十分之一面積改造成「命運之城」（Destiny），作為1萬名富豪的未來社區。與普羅斯佩拉相同，該處將擁有自己的法院與貨幣。詹森斯吹噓它將成為「加勒比海的摩納哥－杜拜」，但鑒於內維斯僅有1.3萬人口，當地反對者擔憂「命運之城」將凌駕島嶼其餘地區，並迫使聖克里斯多福脫離聖基茨獨立。

在歐洲，數十名科技億萬富豪正試圖在多瑙河畔一塊泥濘的爭議沼澤地上，打造自稱的「加密國家」。位於塞爾維亞與克羅埃西亞邊界的「自由共和國利伯蘭」（Free Republic of Liberland）由捷克自由主義政治人物維特·耶德里奇卡（Vít Jedlička）於2015年宣布佔領該地而創立。

利伯蘭面積約與直布羅陀相當，目前已有200家註冊公司，但仍缺乏任何實質基礎設施。對耶德里奇卡先生不利的是，雖然塞爾維亞與克羅埃西亞無法決定該地歸屬，但至少已達成共識要將他拒於門外。

就連英國演員伊卓斯·厄爾巴（Idris Elba）也參與了一項「經濟特區」計畫——他在父親故鄉獅子山謝爾布洛島上籌建一座「國際城市」。這個文化多元的「生態城市」將由風力發電廠供電，且「融合非洲傳統、活力與驕傲，以及頂尖基礎建設與服務」，厄爾巴表示。

若上述城市無一能付諸實現，桌面上的構想仍源源不絕，其中許多在普羅斯佩拉上週主辦的年度「自由城市會議」上被熱烈討論。約260名與會代表——自由意志主義者與無政府資本主義者（更激進的版本，主張徹底廢除政府而非僅縮減至最小規模）——在酷熱中認真探討「海上定居」、「稅務遊牧」等逃避政府與擾人稅負的創新方式。

「海上定居」意指居住於國際水域中，無論是經特殊改裝的遊艇，或是浮動平台社區——這在現行國際海洋法下並不被允許。

成為「稅務遊牧者」——或者如避稅顧問所偏好稱之的「國際化生活」——其核心在於：在世界各地持有的多處住所中，從不停留任何一國足以長到被課稅的時間。

然而儘管與會者激情討論獨立生活，若非宏都拉斯前左翼政府嘗試的行動，這場會議乃至普羅斯佩拉本身可能早已被迫取消。該前政府曾宣稱普羅斯佩拉是對國家主權的侮辱、且對宏都拉斯裨益甚微，並試圖撤銷與該加密城邦美國業主間的協議。

所幸其對手保守政黨——也就是原先簽署協議的政黨——在部分人士認為是川普的助力下重新執政。批評者私下指出，普羅斯佩拉的出資者——身為川普的大金主——對其政府施壓，確保該計畫得以存活。

這或許能解釋為何美國總統赦免了該宏都拉斯政黨的前領袖，後者在美國因收受販毒集團數百萬美元賄賂、協助走私超過400噸古柯鹼，原本遭判處45年監禁。

此類醜聞恐怕難以激勵其他政府對私人城市開綠燈。地球表面上幾乎沒有任何地方真正對追求完全獨立的人士開放，部分自由意志夢想者苦澀地猜想，他們或許得等到馬斯克（Elon Musk）興建那座他規劃中的城市——在火星上——才有機會實現願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