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學生走上街頭抗議倉促通過、幾乎未經公眾諮詢的《綜合就業法》。
印尼社會近期出現一股深層的民怨浪潮,其強度已超越對貧富差距或政治爭議的短暫不滿。社會心理學家將此現象定義為「怨恨感」(ressentiment)——一種慢性的、內化後的心理狀態,伴隨著無力感、屈辱感以及對制度的長期不信任。與一時的憤怒不同,怨恨感即使在抗議結束後仍會持續存在,深刻影響政治行為與民眾對體制正當性的認知。
放眼全國,印尼民眾面臨的矛盾日益尖銳。社群媒體上流傳的照片顯示,政治家族炫耀價值數十億印尼盾的名牌包、乘坐私人飛機、舉辦奢華宴會;與此同時,母親們在領取補貼米糧的長隊中昏倒,畢業生為了一份基層工作苦苦掙扎,工人則面臨一波又一波的裁員潮。這些對比形塑了一般民眾解讀政治人物行為的日常現實。
當菁英的浮華演出與民間的艱困生活之間的落差持續擴大,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浮上檯面:印尼人為何如此憤怒?社會心理學家指出,當合理的不滿一再無法透過制度獲得救濟時,怨恨感便會萌生。在印尼,五大結構性驅動因素正持續強化這股情緒。
菁英的「無恥」日益可見
印尼民怨的一大特徵,在於政治菁英公然展現的免責心態。貪腐嫌犯在肅貪委員會(KPK)拘留期間,往往對著鏡頭微笑揮手,彷彿刑事指控不具任何社會污名。涉及稅務官員、海關人員及地方首長的知名案件也呈現類似模式:公開道歉極為罕見,因違失倫理而辭職的情況更是少之又少。
世襲政治的權力操作進一步激化民眾不滿。憲法法院突然重新解讀參選年齡規定——外界普遍認為這是為當時總統的兒子鋪路——成為全國憤怒的引爆點。對許多印尼人而言,這證實了法律規範可為菁英家族量身彎曲。
另一項加深菁英疏離感的事件,是來自權力高層的輕蔑幽默。當領導人對重大政策失誤輕描淡寫——例如將大規模學校午餐中毒事件貶為「媒體誇大」及「自以為是的評論家酸言酸語」,或輕佻地開玩笑說國家可能需要一劑威權主義強心針以根除貪腐——這就不再是無傷大雅的玩笑。由權勢者發出的玩笑,實質上是一種「向下攻擊」的侵略行為。這類制度性的嘲弄將真實的民間苦難邊緣化,使合理的怨言被否定,並將民主問責貶低為一場冷漠的表演秀。
這一切場景的上演背景,是節節攀升的物價、停滯不前的薪資以及日益縮減的公共服務。菁英特權與日常艱困之間的反差,營造出一種道德傷害感。印尼人憤怒的不只是貪腐本身,更是貪腐被表演得肆無忌憚的那份囂張。
學術機構日益偏離公共責任
當印尼民眾目睹大學與學者向政治及企業利益靠攏時,怨恨感也隨之加深。高等教育快速商業化——透過官僚績效指標、顧問市場及政府主導的研究經費——已促使部分學者為極具爭議性的立法(如《創造就業法》)撰寫背書報告。
在環境爭議中,專家證人為被指控污染河流或挖掘泥炭地的企業辯護,往往與獨立研究人員及社區團體的調查結果相牴觸。在其他案例中,學者甚至為迫使農村社區遷離的開採計畫提供偽科學式的合理化論述。
這種轉變侵蝕了印尼知識分子作為公共監督者的傳統角色。當學者似乎在為傷害社區的政策背書時,民眾感到失去了知識方向的指引。這種被背叛的感覺,在過去依賴大學發聲的農村與勞工階級社區中尤為強烈。
法律操作重塑印尼民主面貌
印尼的民主退縮日益透過法律主義途徑推進,而非採取明顯的威權手段。重大的制度變革——例如削弱肅貪委員會、在幾無公眾諮詢下倉促通過的《綜合就業法》,以及對選舉規則的司法重新詮釋——都在合法性的薄紗下執行。
肅貟委員會因修法削弱調查權並將其納入公務員體系監督而失去獨立性,構成一個關鍵轉捩點。許多印尼人視此為改革時代一個象徵問責制的核心機構遭到拆解。
這些發展呼應全球「威權法治主義」的趨勢,但其在印尼的衝擊格外沉重,因為受衝擊的正是民眾過去賴以制衡菁英權力的機構。隨著法律管道日益收窄、監督機構喪失獨立性,印尼民眾感受到的政治無力感也隨之加深。「法律服務權貴」這個認知,助長了對國家的長期怨懟。
數位操作與印尼民眾的經濟現實正面交鋒
印尼的數位生態系已成為政治形象塑造的戰場。親政府的網軍、協調一致的政治網紅網絡,以及AI生成內容,共同將世襲菁英塑造為謙遜、親和且貼近百姓的形象。深偽技術與演算法放大效果,更模糊了真實溝通與人造敘事之間的界線。
這股數位樂觀主義在2025年初的「#黑暗印尼」(#IndonesiaGelap)抗議活動中與民心正面碰撞。各大城市的示威者批評社會福利遭削減、生活成本攀升及就業機會萎縮。作為回應,官員與親政府網紅則推廣「印尼並不黯淡」的對立敘事,將抗議描述為誇大其詞,並堅稱經濟情況正在改善。
對許多印尼人而言,這樣的訊息傳遞令人感到被輕視。正經歷通膨、裁員與補貼縮減的家庭,將「並不黯淡」的說法視為一種政治上的煤氣燈效應(意指刻意扭曲事實以操控對方認知)。憤怒的焦點已不只是生活困苦,更在於被告知「這些苦難根本不存在」。現實生活與數位訊息之間的衝突強化了怨恨感,也加深了政治品牌已與日常生活脫節的信念。
環境惡化揭露印尼的結構性不平等
印尼的社會生態危機——年度森林與泥炭地大火、土地徵奪、水源污染及氣溫上升——已是蘇門答臘、加里曼丹及印尼東部各社區的日常現實。農村家庭吸入有毒煙霧長達數月之久,農民因採礦特許而失去世代耕作的土地,孩童則因空氣與水質污染而病倒。
當局淡化這些影響、聲稱「過去的森林火災更嚴重」時,民怨隨之升高。這類輕描淡寫的態度強化了民眾對制度冷漠的感受。對受影響社區而言,環境危害已與政治怨恨感密不可分——其根源在於開採利益向上流,而風險與損失卻由地方承擔。
歷史的回響
印尼當前的緊張局勢,呼應了近半個世紀前詩人蘭特拉(W.S. Rendra)所吟詠的主題。在1978年的〈一枝菸斗詩〉(Sajak Sebatang Lisong)中,他刻劃了一個由開採型菁英及冷漠機構主導的政治經濟樣貌:「我發問,但我的提問撞上權力僵化的辦公桌。」
蘭特拉呼籲印尼人正面迎結構性問題,而非依賴外來的公式或技術官僚式的樂觀主義。他「記錄病徵」、「沉浸於真實問題」的倡議,今日仍引起共鳴——民眾正穿梭於經濟壓力、環境危害及制度衰敗之間。
民主正當性的轉捩點
印尼日益高漲的怨恨感不僅是民眾不滿的訊號,更反映民主正當性的深層危機。當公民認為制度不再為他們服務時,政治穩定將變得日益脆弱。
要緩解此一現象,必須透過結構性改革、透明的治理及真正的問責機制來重建信任。若無這些改變,怨恨感將持續形塑印尼的政治格局,進一步挑戰社會凝聚力與民主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