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移民政策困境：經濟民族主義下的歧視與人口老化危機

國家發展委員會（NDC）網站上出現的一項連署主張，領取全民健保的非本國籍人士應補繳自出生至今的所有保費，上週簽署人數突破5,000人門檻，依法政府必須予以回應。這份連署下的留言果然充斥著令人不悅的言論，再次證明了種族歧視與愚蠢之間的維恩圖形根本就是一個完美的圓。

同樣在上週，內政部驕傲地宣布第400位「高級專業人才」於8月26日獲准歸化取得國籍。400位經過嚴格篩選的雙重國籍人士！以這樣的速度，台灣大約要到了西元2600年，才能累積足夠的雙重國籍人口來彌補現有的移民赤字。

台灣自我毀滅式的移民政策（還記得前述那個維恩圖嗎？）顯而易見。然而，儘管各類外國人士對種族歧視有諸多不滿，我們很容易忘記，現況其實已經比過去好很多了。我年紀夠大，還記得大約在1990年前後，我曾被兩家不同補習班的家長要求離開教室，只因為我不是藍眼睛，他們因此認為我的英語程度「顯然」不夠好。許多資深外國人士都能講述類似的親身經歷。

這些轉變也反映在數據上。「台灣社會變遷調查」（TSCS）每隔幾年就會針對移民態度提出相關問題。2003年的調查以1分（大幅增加）到5分（大幅減少）的量表，詢問民眾對移民數量的看法。當時不到5%的受訪者支持增加移民，高達66.1%希望減少。然而自2010年以來，正面態度已超越負面態度，雖然負面態度本身也有所回升。移民人口的增加似乎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台灣人的態度。

我們很容易將這種反應歸咎於種族歧視與仇外情緒。但台灣正面臨著巨大的外部威脅，而台灣人因應的方式之一就是訴諸經濟民族主義。正如Minjin Choi在其博士論文中對東亞福利沙文主義研究所述：「經濟成長的果實被描繪成必須保留給台灣人民以維護主權的戰略資產。」

因此，從這個動態結構的內部觀之，外來者可能被視為掠奪艱苦成果的入侵者。

然而，與此同時，眾多研究顯示，移民族群正在積極重塑社會態度。最明顯的指標就是語言。在政府規定的場域，如各機關辦公室或火車上聽到多種語言固然不稀奇；但真正令人驚嘆的是在7-11便利店的電子螢幕上，可以看到飲料菜單以多種語言顯示。這在30年前是難以想像的事，不僅僅是因為當時沒有相關技術。

由西肯塔基大學（Western Kentucky University）Timothy S. Rich率領的研究團隊深入探討了台灣民眾對東南亞人的態度。儘管台灣人經常聲稱希望引進技術移民，Rich的研究發現種族歧視仍然是個嚴重問題。

研究團隊寫道：「總之，結果顯示，即使將技術因素納入考量，台灣對東南亞移民仍存在明顯的認知偏見。」

他們的調查也揭露，最強烈的偏見是針對印尼人——在調查進行期間，印尼人是當時最大的移工群體。

正如研究者所指出的，印尼移工絕大多數是從事照護工作的女性（另一群則是遠洋漁船上的漁工，與一般台灣民眾鮮少互動）。她們也是穆斯林，而泰國和越南移工多為佛教徒或基督徒，這些是台灣人較熟悉的宗教。事實上，大約十年前，泰式四面佛在台灣風行一時，「各地湧現許多神壇」，知名攝影部落客Josh Ellis當時如此觀察。我的許多學生都曾表示會去參拜以解決個人問題。

此外，泰式和越南料理隨處可見，但印尼料理仍屬於移工圈內的小眾飲食。不過，對宗教和食物的接納，仍預示著接納其人民的可能性。

【移工歸化公民的可能性？】

雖然這些移工中許多人本可成為優秀的公民，但「技術」問題仍是絆腳石。Choi的論文指出其原因所在：對移民「技術」的要求，是對外來者掠奪台灣珍貴經濟發展成果這種認知的一種反應。若移民帶著「技術」而來，就能避開被視為掠奪者的民族主義觀感。

因此，政府對於區區400位高級專業人才的小小成果感到自豪，其實是經濟民族主義形塑下的扭曲產物。這是錯誤的回應，是在迎合而非正視問題。同時這也是一條死胡同：台灣希望招募技術人才的許多經濟體本身也正在老化，未來勢必會在人才爭奪戰中彼此競爭。

未來二十年，全球對技術人才的競爭將極為激烈，擁有較不嚴苛工作文化且薪資較高的國家，將輕易地超越台灣。唯一的解決方案就是走一條困難的路：引進帶著年幼子女的夫婦，並在台灣培養這些孩子長大。

其障礙在於，許多人無法想像一個孩子是重要經濟資產、其潛力可透過文化薰陶和教育培養的世界。他們反而活在一個心靈世界裡，認為外來者的子女永遠是寄生蟲，永遠無法長大成為有生產力的公民。

今年，在台外國人人數已突破100萬。隨著台灣人口老化，這個數字還會持續上升。協助這項轉型的政策必須盡快落實，而隨著政策推動，台灣人對移民的看法也將隨之改變。儘管當前景象看來黯淡，我們或許正站在深刻變革的關鍵轉折點。變革的幅度將取決於來自上層的領導力。

首先，政府必須直接面對經濟民族主義如何扭曲民眾對潛在移民的看法。諷刺的是，台積電（TSMC）本身在亞利桑那州（及日本）的重大投資，或許有助於改變台灣人對其經濟冠軍企業的佔有態度。

政府必須做的另一件事，是提升兒童與母親的地位。這是一項依賴當權者道德感召力的施政作為。

政府也應從允許有3歲以下子女的移工將孩子帶到台灣並在此扶養開始著手。如果直接給予移工公民身分被認為太過激進，政府可以給予移工永久居留權，並在其子女於台灣就學的前提下授予公民身分。這第一代將遭遇許多歧視，但他們的下一代將會是真正的台灣人。

隨著台灣人口老化、更多移工進入，改變勢在必行。我們仍有時間選擇正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