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 Tim Cook 結束長達 15 年的蘋果執行長任期,印度成為他標誌性經營哲學——「先讓供應鏈運作,再將其做大做強」——最清晰的實踐範例之一。
2011 年 Cook 從賈伯斯手中接下蘋果時,繼承的是一家製造業務高度集中於中國的公司。他卸任時的蘋果,則將相當比例的 iPhone 製造移轉至印度,並正考慮將生產線延伸至其他產品。這項轉變最初只是探索性的嘗試,但隨著時間推移,其邏輯日益清晰。
從產品天才到供應鏈大師接棒
Cook 並非接替賈伯斯的典型人選,因為他並非產品願景型的領導者,而是以營運專長著稱。這位工業工程師出身的經理人,先在 IBM 任職 12 年,隨後轉戰 Intelligent Electronics 與 Compaq,負責採購與庫存管理。
賈伯斯於 1998 年延攬他加入蘋果。短短數月內,Cook 便開始大幅整頓蘋果的營運體系,其中一項關鍵指標是庫存:蘋果將庫存週轉天數從約 30 天砍至僅 6 天。他也推動蘋果擺脫龐大自有製造基礎設施的模式,轉向由專業供應商緊密協作的管理網絡,藉由精簡供應商名單、強化生產協調、減少不必要的零組件與成品移動,提升效率。
這套邏輯至關重要,因為蘋果的競爭優勢在於以極低的閒置庫存,生產大量複雜裝置。賈伯斯決定蘋果「該製造什麼」,而 Cook 則是那位知道如何讓製造機器運作得更快、更便宜、更穩定的人。這也是賈伯斯推薦他為接班人的原因。當 Cook 於 2011 年正式出任 CEO 時,董事會要的不是「另一個賈伯斯」,而是一位早已深度熟悉蘋果營運、且在賈伯斯因病離開期間多次代理經營的執行長。
Cook 之後將這套營運哲學發揚光大。蘋果年度營收從 2011 財年的 1080 億美元,成長至 2025 財年的 4160 億美元;市值也從約 3500 億美元膨脹至約 4.5 兆美元。印度,正是這個宏大敘事中最具代表性的篇章之一。
蘋果的印度策略始於市場難題
外界常將蘋果的印度製造故事描繪成 Cook 一開始就有宏偉計畫,要在中國之外建立「第二製造強國」。但實際歷史更為曲折。
2016 年時,印度仍是蘋果眼中的艱難市場。雖然 iPhone 在高階市場居於主導地位,但整體智慧型手機市占率微乎其微。高額進口關稅使 iPhone 在當地售價居高不下,也限制了銷售。
當年 5 月 Cook 與印度總理莫迪會面時,雙方確實討論了製造議題。但早期報導顯示,蘋果一開始並未積極承諾大筆製造投資。Cook 當時尋求的是銷售認證二手 iPhone 的許可,而莫迪則力推蘋果赴印度設廠生產。
最終,本地化組裝的經濟效益勝出。在印度生產手機不只能降低本地銷售的稅負,也為蘋果在這個被 Cook 視為有機會複製中國早期成長軌跡的市場,奠定了長期製造布局的基礎。
蘋果隨後要求其製造合作夥伴探索印度設廠的可能性。到了 2017 年初,台灣的緯創開始準備在邦加羅爾設立工廠。
蘋果在印度的第一步:小規模試水
蘋果並未一開始就將最新、最複雜的 iPhone 移至印度。2017 年 5 月,緯創在邦加羅爾開始組裝 iPhone SE。SE 是 2016 年推出的舊款低價機型,這個選擇反映出蘋果希望在這個由平價手機主導的快速成長市場中提升市占率的策略。看起來,這是一場明智的供應鏈實驗。
蘋果得以測試印度的工廠、工人、供應商與物流體系,卻無需立即將最重要的新產品上市置於風險之中。公司也能透過生產服務印度消費者,並了解既有製造體系中哪些環節可在當地複製。
Cook 後來表示,蘋果對印度 SE 的生產進度「非常滿意」,並將印度的機會比擬為多年前的中國。重點不在於邦加羅爾產線少量產出的 SE,而在於蘋果終於在印度建立了灘頭堡。
從組裝線到製造生態系
下一步是深化生態系。蘋果逐步加入更多機種與製造合作夥伴。緯創的業務超越 SE,富士康與和碩也陸續擴大印度布局。印度政府於 2020 年推出的「生產連結獎勵計畫」(PLI)成為蘋果加速轉向印度的關鍵推力,為供應商提供了極具吸引力的投資與擴產誘因。
塔塔集團隨後收購緯創的印度業務,在蘋果製造網絡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目前塔塔經營多座工廠,富士康則在泰米爾納德邦建立了龐大的生產據點。
未來幾年間,規模急劇擴張。蘋果開始在印度生產最新世代的 iPhone,與中國同步進行,印度工廠甚至能製造 Pro 系列機型供應全球市場。這與為印度消費者組裝舊款 iPhone SE 已是截然不同的層次。2025 年,iPhone 成為印度單一最高價值的出口商品,從印度工廠出貨(主要銷往美國)的金額高達約 230 億美元。
Tim Cook 對印度的遠見為何被證明是正確的
多年來,蘋果擁有極度高效、以中國為核心的製造體系。然而問題在於,高效率與高韌性未必能畫上等號。中國提供的是極難在其他地方複製的生態系:數千家供應商聚集在巨型組裝廠周邊,使蘋果能以極低庫存生產數億台裝置。這種高度集中,正是分散布局如此困難的原因。
然而 Cook 仍開始建立替代選項。印度成為 iPhone 的主要替代基地,越南則在其他蘋果產品的重要性日益提升。蘋果在越南投資數十億美元,支撐約 20 萬個就業機會。越南工廠生產 iPad、AirPods 與 Apple Watch,供應商也為 Mac 製造零組件。
川普政府時期,美中貿易對抗升溫,隨後又爆發 COVID 封控與富士康鄭州廠的生產中斷。蘋果突然獲得強大理由,加速一項原本僅被視為審慎風險管理的策略。
到了 2025 年,地區分工已高度明顯。蘋果表示,銷往美國的大部分 iPhone 將來自印度,而銷往美國市場的多數 iPad、Mac 與 Apple Watch 則來自越南。印度與越南已從服務當地市場的組裝基地,晉升為戰略性出口平台。
蘋果更深層的供應鏈策略
Cook 的供應鏈轉型並非單純將工廠從中國搬到其他國家。蘋果日益致力於在更深層的環節建立備援機制,包括零組件、半導體與生產設備。Apple Silicon 策略讓公司在處理器設計上擁有更大主導權,而與半導體製造商的合作則降低對單一生產地理的依賴。
同樣的邏輯如今也體現在美國,蘋果已承諾投入鉅資於本土晶片與零組件生產。但印度或許更能清楚展示 Cook 的分散布局哲學:從小規模開始、驗證模式、再擴大產能。
印度本身也在價值鏈上向上攀升。印度電子製造業正超越成品組裝,進入模組與零組件領域,包括 PCB、外殼、揚聲器、天線、光收發器與濾波器都已可在當地製造。這對蘋果至關重要,因為工廠的強韌度取決於周邊的供應商網絡。
從 iPhone 到 Mac 與 iPad?
下一個考驗是印度能否超越 iPhone、延伸至其他產品。這項構想並非全新:蘋果早在 2021 年便探索將部分 iPad 產線移至印度,但該計畫遭遇困難,部分 iPad 製造最終轉往越南。2023 年時,蘋果仍無立即在印度生產 Mac 與 iPad 的計畫。
然而到了 2025 年,蘋果已開始研究印度的製造基礎是否能支撐更多產品。障礙不小,因為 Mac 與 iPad 擁有截然不同的供應鏈,且印度國內對這類產品的需求遠不如智慧型手機。
如今情勢似乎正在轉變。印度電子與資訊科技部長 Ashwini Vaishnaw 日前表示,蘋果可能將製造範圍從 iPhone 擴大至其他產品,包括 iPad 與 Mac。政府也承諾在五年內投入 6250 億盧比,推動新的「手機製造計畫」(MPMS),旨在提升製造規模、本地採購與國內附加價值。
不過不宜過度渲染。Vaishnaw 的談話只是方向性的訊號,並非蘋果正式宣告哪款 MacBook 或 iPad 將在何時於哪座印度工廠生產。但可能性確實存在。
Cook 的印度遺產
2017 年從組裝 iPhone SE 起步的旅程,已成為 Tim Cook 最具影響力的供應鏈押注之一。到了 2025 年,蘋果在印度組裝約 5500 萬支 iPhone,較 2024 年的 3600 萬支成長,意味著全球約每四支 iPhone 中就有一支在印度製造。截至 2025 年 12 月,蘋果的印度供應商在 PLI 計畫下出口超過 500 億美元的 iPhone,僅在 2026 財年前九個月就將近 160 億美元。
製造基礎也日益本土化。目前五座 iPhone 工廠(三座由塔塔經營、兩座由富士康經營)構成一個擁有近 45 家企業的生態系,包括零組件製造商與小型供應商。塔塔的角色尤其關鍵:在收購緯創的印度業務後,該集團已成為蘋果的主要製造商,而非僅僅是當地合作夥伴。蘋果也在擴大供應商網絡,由印度夥伴生產零組件與子組件。
印度正超越純組裝角色,最顯著的跡象是傳統供應鏈方向的翻轉。2026 財年,蘋果的印度供應商向中國出口 25 億美元的零組件與子組件,全年金額上看 35 億美元。這類出口在 2025 財年僅約 9.2 億美元,之前更微不足道。出口專案包括 PCB 組裝、外殼及其他零組件。
本地附加價值仍是這篇章節未竟之處。ET 於 2026 年 7 月報導的產業數據顯示,印度智慧型手機製造業的國內附加價值比率為 18% 至 19%,約為六年前的四倍。這指向 Cook 印度策略的下一階段:不僅製造更多 iPhone,更要製造更多其中的零組件。
隨著政府推出 6250 億盧比的製造計畫,蘋果最終可能將這套生態系延伸至 MacBook 與 iPad,Vaishnaw 已暗示此一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