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經濟衰退與銀行危機歷史圖表：跨越兩百年的金融危機全景

美國經濟衰退與銀行恐慌歷史圖表

聖荷西州立大學經濟學系 Jeffrey Rogers Hummel 教授來函分享：

各位可能會對我附上的這份歷史圖表感興趣，我在好幾門課堂上都會使用這份圖表。這份圖表羅列了從十九世纪至今的美國經濟衰退、銀行恐慌以及銀行大量倒閉的時期。圖表中對這三類事件加以區分，與經濟學家與歷史學家所編製的其他版本略有不同。坦白說，我從未對這兩個學科各自的做法完全滿意。經濟學家在研究時間越早的歷史時，往往依賴高度不可靠的數據資料，導致誇大了經濟衰退與恐慌的數量，其中最明顯（但並非唯一）的例子就是 Christina Romer 的著名研究。相對地，歷史學家雖然使用更多軼聞性與較少量化的證據，卻傾向於誇大經濟衰退的持續時間與嚴重程度。我嘗試的做法是整合兩種方法的優點，運用兩者相互交叉檢驗。這份圖表附有兩頁詳盡的註解，列出參考文獻並說明我的分類與年代判定依據。

這份圖表的一大價值在於以視覺化方式呈現哪些衰退伴隨銀行恐慌、哪些則否。同樣重要的是，它區分了銀行恐慌與大量銀行倒閉的時期。這兩類事件最常被混淆或混為一談，然而這項區分至關重要。並非所有銀行恐慌（傳染性擠兌乃至暫停兌現的時期）都伴隨大量銀行倒閉，也不是所有大量銀行倒閉的時期都伴隨恐慌。在後續的信件中，我將提供一份 Excel 檔案，展示我用於辨識國民銀行時期（national banking era）大量銀行倒閉時期的數據。

此外，這份圖表還能凸顯「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何以是獨一無二的（sui generis）。大蕭條不僅是歷時最長（43個月）的衰退，也是少數同時伴隨銀行恐慌與大量銀行倒閉的經濟蕭條之一。

歡迎各位提供意見與建議。

Jeffrey Rogers Hummel
經濟學系
聖荷西州立大學


【美國經濟衰退／銀行危機年表】

年份｜重大衰退（月數）｜銀行恐慌或暫停兌現｜大量銀行倒閉

1812｜無：戰爭相關｜1814年8月–1817年1月｜—
1819｜1818–1820｜1819年4–5月｜—
1837｜1837–1838｜1837年5月｜—
1839｜無｜1839年10月–1842年3月｜1839–1841年（州政府債務違約）
1857｜1857年6月–1858年12月（18個月）｜1857年10月｜—
1861｜無：戰爭相關｜1861年12月｜—
1873｜1873年10月–1875年12月（27個月）｜1873年9月｜—
1893｜1893年1月–1894年6月（17個月）｜1893年6–8月｜1890–1896年（農業危機）
1907｜1907年5月–1908年6月（13個月）｜1907年10月｜—
1913｜1913年1月–1914年12月（23個月）｜1914年8–10月（無暫停兌現）｜—
1920｜1920年1月–1921年7月（18個月）｜—｜1921–1930年（農業危機）
1929｜1929年8月–1933年3月（43個月）｜1930年10月–1933年3月｜1931–1933年
1937｜1937年5月–1938年6月（13個月）｜—｜—
1948｜1948年11月–1949年10月（11個月）｜—｜—
1953｜1953年7月–1954年5月（10個月）｜—｜—
1957｜1957年8月–1958年4月（8個月）｜—｜—
1960｜1960年4月–1961年2月（10個月）｜—｜—
1969｜1969年12月–1970年11月（11個月）｜—｜—
1973｜1973年11月–1975年3月（16個月）｜—｜—
1980｜1980年1月–1980年7月（6個月）｜—｜1980–1991年（儲貸危機）
1981｜1981年7月–1982年11月（16個月）｜—｜—
1990｜1990年7月–1991年3月（8個月）｜—｜—
2001｜2001年3月–2001年11月（8個月）｜—｜—
2007｜2007年12月–2009年6月（18個月）｜2007年8月–2008年12月｜2008年（投資銀行）

【註解一】

我幾乎完全將重大衰退的列表限定在屬於標準商業循環的一部分，省略了因美國戰爭、政府禁運以及其他明顯的供給面衝擊所造成的經濟失調時期。針對1948年以後的衰退數量與年代判定，我完全遵循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的認定。但1929年之前，NBER 誇大了美國經濟波動的程度，這一點最初是由 Christina Romer 在〈戰後經濟的穩定是否為數據的虛構？〉（美國經濟評論，1986年6月）一文中揭露，並在其後續〈戰前商業循環再檢討：1869–1908年國民生產毛額新估計〉（政治經濟學期刊，1989年2月）及〈戰前國民生產毛額與失業率新估計〉（經濟史期刊，2009年6月）等論文中進一步佐證。此外，即便在1929年之後，NBER 仍記錄了一場從1945年2月至10月的二戰後衰退，但當時無人意識到有此衰退，只要檢視失業率數據即可輕易確認。Richard K. Vedder 與 Lowell E. Gallaway 在《失業：二十世紀美國的失業與政府》（1993年）一書中指出，這場所謂的戰後衰退其實是統計假象，其嚴重程度隨著經濟分析局（BEA）定期進行的 GNP-GDP 估計全面修訂而改變。BEA 的原始估計僅顯示輕微下滑，後續修訂將其轉變為重大衰退，而最新一次（2013年）的全面修訂則降低了其規模，雖然尚未回到 BEA 原始估計的程度。

因此，對於1929年之前的時期，我僅列出那些能以失業率數據或當代人留下的更傳統歷史證據佐證的衰退。我所使用的失業率數據包括 J. R. Vernon〈戰後美國的失業率，1869–1899〉（總體經濟學期刊，1994年秋季）以及 Romer〈歷史失業率數據中的虛假波動〉（政治經濟學期刊，1986年2月）的修訂版本。對於我所認定為真實的1929年之前衰退，我仍採用 NBER 的月度年代判定（僅追溯至1857年），但1873年是個顯著例外。在該案例中，NBER 根據 Kuznets-Kendrick 系列所判定的65個月衰退期，與其他證據如此矛盾，連 Milton Friedman 與 Anna Jacobson Schwartz 在《美國貨幣史，1867–1969》（1963年）一書中都提出質疑。這是最顯著的例子之一，顯示部分當時觀察者與許多當代經濟學家將溫和的長期通縮與經濟蕭條混為一談，George Selgin 在《低於零：成長經濟中物價水準下降的論據》（1997年）一書中已揭露此一混淆。即使是 Kuznets 的估計也顯示，該次衰退期間實質國民生產淨額並未下降，且1875年之後其成長反而加速。因此，對於該次衰退的起點，我僅接受 NBER 的判定（1873年10月）；至於結束時間，我則依據 Joseph H. Davis〈1790年代以來美國商業循環年度年表的改進〉（經濟史期刊，2006年3月），該文採用 Romer 的方法論修訂 NBER 的年代判定，但僅以年度為基礎。因此，1873年衰退的結束時間為1875年12月，而非1879年3月。（須知，按人均計算的實質 GDP 在該次衰退期間確實下降，但依據 Romer 系列數據，到1876年已回升至1873年水準。《美國歷史統計：最早時期至今千禧年版》中提供的三套系列數據中，有一套顯示實質人均 GDP 在一年內回到1873年水準，另兩套則顯示直到1876年才恢復。）

南北戰爭前美國 GDP 的估計更為棘手，使得精確的衰退月度判定成為不可能。在 NBER 贊助下，Geoffrey H. Moore 與 Victor Zarnowitz 在〈國家經濟研究局商業循環年表的發展與角色〉（收錄於 Robert J. Gordon 編《美國商業循環：延續與變革》，1986年）一文中嘗試為該時期進行年度衰退判定。David Glasner 在《商業循環與蕭條百科全書》（1997年）一書中便利地彙整了他們的年表。但 Davis 對 Moore-Zarnowitz 南北戰前系列的更為務實的修訂，在衰退數量與年代判定上仍過於氾濫。因此，我依賴標準歷史敘述的共識以及《歷史統計：千禧年版》中的 GDP 統計數據，來判定何者構成實際的衰退及其年度年代。我與部分（但非全部）主流歷史敘述分歧的唯一情況是1839年銀行危機後所謂的衰退，亦即1837年衰退復甦之後。Friedman 與 Schwartz（《貨幣史》，第299頁）、Douglass C. North（《美國經濟成長，1790–1860》，1961年，第202頁）以及 Peter Temin（《傑克遜時代經濟》，1969年，第157頁）均指出，隨後四年的實質 GDP 成長估計相當穩健。因此，1839–1843年似乎是另一個將通縮（在此案中相當嚴重）誤認為經濟蕭條的案例。（必須承認，《歷史統計：千禧年版》中的人均實質 GDP 估計確實顯示1838年之後有所下降。）

【註解二】

銀行恐慌的數量也經常被誇大。針對南北戰後時期，許多作者沿用 O. M. W. Sprague 在《國民銀行制度下的危機史》（1910年）中首先編纂的列表，有些人甚至還多列幾項。但 Elmus Wicker 在《鍍金時代的銀行恐慌》（2000年）一書中具說服力地證明，所謂的1884年與1890年恐慌實際上只是被銀行票據交換所（clearinghouses）行動迅速遏止的萌芽期金融危機。針對南北戰前時期，特別嚴重的是 Willard Long Thorp 廣為引用的《商業紀事》（1926年），該書甚至錯誤地將僅影響英國的恐慌（1825年與1847年）歸咎於美國。關於美國銀行恐慌替代性列表的優秀綜述與批判，請參閱 Andrew J. Jalil〈1825–1929年美國銀行恐慌新史：建構與意涵〉（美國經濟期刊：總體經濟學，2015年7月）及其線上附錄。我將自己的列表限定在 Jalil 所定義的「重大」恐慌，但有兩項例外。第一，我省略了1833年因 Andrew Jackson 分階段將政府存款從美國第二銀行（Second Bank of the United States）撤出後所發生的非常輕微的經濟收縮，因為其對銀行的影響幾乎完全局限於第二銀行及其分行。第二，我則納入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更為明顯的全球金融危機——在此次危機中，美國股市關閉四個月，雖然根據奧德里奇-弗里蘭法案（Aldrich-Vreeland Act）授權發行的緊急通貨防止了任何銀行暫停兌現。至於所列恐慌的月度年代判定，我並非依據 Jalil，而是採用 Charles W. Calomiris 與 Gary Gorton〈銀行恐慌的起源：模型、事實與銀行解除管制〉（收錄於 R. Glenn Hubbard 編《金融市場與金融危機》，1991年）一文中更為保守的年代判定。

【註解三】

銀行恐慌即便伴隨大量暫停兌現（或者如 Friedman 與 Schwartz 所偏好的稱為「限制現金支付」，以區別於政府停止兌現），並不總是導致大量銀行倒閉。例如，Calomiris 與 Gorton（第153頁）報告，1907年恐慌期間，全國6,412家國民銀行中僅有6家倒閉，比例低於0.1%。當然，1907年恐慌主要集中在州銀行與信託公司。遺憾的是，就我所知，在聯邦準備制度（Federal Reserve）成立之前，並無關於州銀行倒閉的良好時間序列資料。然而，1907年恐慌爆發時，全美有超過12,000家州銀行。一項非常不完整的估計顯示，該次恐慌期間全美（州銀行與國民銀行合計）的銀行暫停兌現總數為153家。即使所有暫停兌現最終都導致倒閉（事實當然並非如此），所有商業銀行的倒帳率仍僅為0.7%。將銀行暫停兌現與銀行倒閉混淆，甚至會影響嚴謹的學術研究，例如 Michael D. Bordo 與 David C. Wheelock〈物價穩定與金融穩定：歷史紀錄〉（聖路易斯聯邦準備銀行評論，1998年）一文，其圖表顯示銀行倒閉時，顯然呈現的其實是銀行暫停兌現的年度統計數據。

同樣地，大量銀行倒閉的時期並不總是與銀行恐慌同時發生，儲貸危機（S&L crisis）就是一個戲劇性的例證。因此，區分銀行恐慌與大量銀行倒閉時期至關重要，雖然界定後者需要主觀判斷。除了傳統的歷史資料來源與前述註解中引用的著作外，我還依據以下資料：美國貨幣監理署1914年12月7日年報（1915年）；《美國歷史統計：殖民時期至1970年》（1975年）；《歷史統計：千禧年版》。我以前的研究生 Graham Newell 將1871至1915年的數據從這些來源彙整成附有圖表的 Excel 檔案。遺憾的是，在聯邦準備制度成立之前，這些數據系列沒有一個是完全一致或全面的。特別是1975年版《歷史統計》中1921年前的銀行暫停兌現系列被形容為「零碎且不完整」，這或許是為何該系列在《歷史統計》千禧年版中被省略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