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財務大臣夾縫中求平衡：華府施壓日圓升值 高市早苗財政路線成矛盾核心

五月一個週一的傍晚，日本財務大臣片山皋月（Satsuki Katayama）與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在東京都中心一座擁有四百年歷史的日式庭園內的日本餐廳共進晚餐。貝森特預計翌日將與首相高市早苗（Sanae Takaichi）會面，但在那之前，他有疑慮需要先與片山交換意見。

長達兩小時的會談中，貝森特對高市政府的經濟走向表達了高度不滿。首相一方面擴大政府支出，另一方面又施壓日本銀行（Bank of Japan）維持低利率，這套政策組合導致資金加速撤出東京，並將日圓推至四十年低點。貝森特認為日圓貶值幅度過大，弱勢貨幣不僅加劇日本國內通膨，也為川普政府帶來困擾——川普多次主張弱勢日圓不利美國出口商。

貝森特主張，若日本銀行升息，日圓應能獲得支撐。他質疑日本央行為何未獲賦予更大獨立性，也質疑高市的若干經濟顧問為何仍持續鼓吹弱勢日圓的好處。

雙方的緊張關係最終在七月底達到高峰，片山與貝森特罕見地聯手進行匯市干暫，這項行動使一度跌至1美元兌164日圓的匯價出現回升，日圓短暫走強。

日本財政政策、貨幣政策與華府疑慮之間的拉扯，本週再度成為焦點。週一片山於北卡罗來納州阿什維爾（Asheville）舉行的G20財長會議上與貝森特會晤。投資人對日本政府支出的憂慮，隨後在全球債市拋售潮中，推升日本10年期公債殖利率於週二觸及三十年新高。

片山表示，她已向貝森特說明高市內閣「增加政府支出、同時降低債務相對經濟規模」的施政方針，並指貝森特「理解且肯定」她的說法，同時否認貝森特曾要求她向日本央行施壓升息的報導。

現年67歲的片山，已成為華府（追求日圓升值）與高市（擴張性財政議程導致日圓走弱、並加深市場對日本債務疑慮）之間不可或缺的關鍵中介人。

美國銀行（Bank of America）首席日本經濟學家Izumi Devalier指出：「外界將她視為日本貨幣當局與美方之間極為重要的橋樑，同時也是試圖拉回高市首相激進財政傾向的關鍵人物。這份差事並不好當。」

片山在日本財務省任職超過二十年後轉入政壇，並曾公開支持日本銀行的獨立性。然而，隨著七月干預後日圓的漲幅迅速消退，匯價再度逼近1美元兌160日圓這個政治敏感價位，她的處境也日益艱難。

分析師與經濟學家表示，若要更持久地推升日圓，必須進行重大政策轉向。片山的挑戰在於，她與高市關係密切，兩人在經濟政策上卻立場分歧。

高市長年主張以低利率與積極政府支出來刺激經濟，曾形容日本升息的可能性「很愚蠢」。片山則受財務省歷練影響，立場相對正統，主張日圓過於弱勢、日本必須量入為出。

她的職業生涯在這個傳統由男性主導的政治與官僚體系中屢創突破。1978年，她成為東京大學人文學科班630名學生中僅有的15名女性之一；1982年，她進入財務省，成為同期唯一的女性，致力於深入了解國家預算如何形塑國家的運作。

片山回憶，財務省初期她曾感到相當孤立，高階主管甚至將她的存在視為一場「實驗」。但她仍在官僚體系中持續升遷，並建立「最令人畏懼官員」之一的聲譽。

2005年，她當選日本眾議員，以直率發言與標誌性的粉彩色套裝聞名。2017年她公開承認有朝一日領導日本的企圖心。去年十月，高市任命她為日本首位女性財務大臣。

這項人事案立即凸顯政治忠誠與經濟紀律之間的緊張關係。財務省官員據傳擔心，片山與高市的關係可能限制她約束政府支出的能力。

東京一橋大學公共財政學教授Motohiro Sato表示：「作為前財務省官員，片山顯然重視財政紀律。」但他也指出，她「缺乏對高市說『不』的分量」，似乎一路配合首相的方向走。

去年十二月，日本通過史上規模最大的年度預算案，總額逾7,800億美元，擴大科技投資與國防支出。當高市於隔月承諾減稅時，日本債務負擔的憂慮推升公債殖利率，日圓也隨之急貶。

片山與貝森特已進行約十餘次會談，知情人士形容兩人儘管背景迥異，卻建立了友好的互動關係。貝森特是信奉自由市場政策的私部門投資人，片山則是長年任職於政府官僚體系、熟悉國家主導經濟干預的技術官僚。

匯市干預後外界一度揣測片山可能在九月內閣改組中丟官，但後續報導指出她極可能留任，部分原因正是她在日本與美國之間、以及在高市與貝森特之間所扮演的橋樑角色難以取代。

曾任首相安倍晉三資深經濟顧問、耶魯大學榮譽教授的濱田宏一（Koichi Hamada）與雙方皆熟識。他形容片山與貝森特都是理性人物，立場可能與各自的政治領袖有所不同。

濱田表示：「如果貝森特與片山持續對話，那將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