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內瑞拉將五分之一石油儲量讓予美國 民眾視為國家投降

對委內瑞拉人而言，沒有任何事物比石油更能定義這個國家的身分。

過去一百年來，無論順境逆境，委內瑞拉人的認同感始終建立在這樣的信念之上：豐富的石油資源屬於全體人民，而非政府或企業。然而，這份信念與這個飽受磨難國家的民族自尊，上週遭受重擊——代理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同意將委內瑞拉約五分之一石油儲量的控制權拱手讓給美國，這些儲量是全球規模最大的。

這項協議最終可能為一個因多年管理不善而瀕臨崩潰的石油產業與經濟帶來數十億美元收入，但許多委內瑞拉人將其視為一種投降。部分民眾表示並不意外；他們認為，控制委內瑞拉石油從一開始就是川普總統下令美軍於年初逮捕時任總統馬杜洛（Nicolás Maduro）、並讓羅德里格斯掌權的最終目的。

「這不只是令人擔憂，更是令人憤怒，因為我們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根本無力介入，」首都卡拉卡斯的一名建築師利桑德羅·卡斯楚（Lisandro Castro）在談到同胞時表示。「此刻委內瑞拉內部確實存在著對我們所目睹一切的集體憂慮。」

石油深入委內瑞拉生活的方方面面

1920年代在委內瑞拉西北部發現石油，開啟了一個蓬勃發展的產業，將一個貧窮的農業國家轉變為城市化程度極高的區域強權。在這個南美國家工作的美國能源公司員工，還進一步推廣了棒球運動。這些公司在石油產區興建球場，提升了這項運動在勞工階級委內瑞拉人之間的風行程度，之後更擴展至全國各地。

二戰後面臨困境的歐洲人湧向委內瑞拉，尋找石油財富所創造的就業機會。葡萄牙人開設的烘焙坊至今仍在營業，義大利人設計的建築至今依然屹立。哥倫比亞羅薩里奧大學委內瑞拉觀察站研究員羅納爾·羅德里格斯（Ronal Rodríguez）指出，委內瑞拉當時是一個初生的民主國家，其大部分收入來自石油出口，而非對本國公民與企業課稅，政治人物試圖以此收買民心。

該國是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的創始成員之一，到了1970年代，委內瑞拉更以該地區最高人均所得為傲，政府透過成立國營企業「委內瑞拉石油公司」（Petróleos de Venezuela S.A.，簡稱PDVSA）將石油產業國有化。PDVSA僅允許外國公司以少數股權合資方式參與經營。其收入補貼委內瑞拉人的廉價汽油、海外留學獎學金、免費手術以及許多其他福利。

「每個委內瑞拉人都將石油視為自己有權主張的東西，」研究員羅德里格斯說道。

石油榮枯塑造委內瑞拉命運

1980年代全球油價暴跌，重創委內瑞拉經濟，使其不得不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尋求紓困。國家被迫取消多項關鍵補貼，社會動盪隨之而來。軍官出身的烏戈·查維茲（Hugo Chávez）曾發動一場失敗的政變。

查維茲於1998年當選總統後，憑藉油價回升之勢，大力擴展醫療、住房與教育等社會服務。1999年至2011年間，PDVSA估計進帳高達9,810億美元收入。政府發放住房、冰箱與藥品，許多家庭也因公私部門的高薪工作而受惠。

在民意的支持下，查維茲進一步緊縮對國營石油公司的掌控，但此舉卻不利於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與康菲（ConocoPhillips）等美國石油公司。然而，隨著油價再度下跌，PDVSA的命運也隨之轉向。貪腐與管理不善進一步侵蝕利潤並衝擊產量，這些問題在查維茲執政時期浮現，並延續至其欽定接班人馬杜洛任內。

2013年，馬杜洛在查維茲病逝後接任總統，國家陷入嚴峻的經濟危機。美國以民主與人權問題為由實施的制裁，進一步重創石油產業與經濟。委內瑞拉不再是吸引移民的國度，反而成為移民的輸出國；經濟動盪導致嚴重的糧食短缺及其他困境，迫使數百萬人離開家園。

儘管目前市場與商店貨架供應充足，但民眾仍因飆升的通膨而難以負擔基本生活必需品。如今許多公部門員工月薪僅約160美元，而去年私部門員工平均月薪約237美元。

「有總比沒有好，」前石油工人羅梅爾·阿布瑞烏（Romel Abreu）在談到委內瑞拉目前每天約生產的100萬桶石油時表示。「如果沒有石油，我們就完了。」阿布瑞烏如今在西北部石油業重鎮卡比馬斯（Cabimas）擔任保全。與當地許多居民一樣，他殷切期盼下一波石油榮景及其所帶來的就機會。

石油協議引發委國民眾質疑

委內瑞拉人原本期盼馬杜洛於一月被捕後，能終結執政黨長達27年的統治。當這項期盼落空——川普選擇扶植羅德里格斯而非委國反對派——民眾至少仍對解除嚴厲制裁後經濟可能改善抱持樂觀期待。今年二月，一項法律改革為私部門投資石油產業鋪平道路，部分人士將此視為更大變革的前奏。

「一月三日發生的一切，純粹是一種策略，目的是走到今天這個局面，」卡斯楚在談到川普的委內瑞拉政策時表示。「也就是說，讓他們完全介入這個國家的能源事務以謀取私利，而非出於真正造福委內瑞拉人民的目的。」

根據協議，美國正與委內瑞拉的北美藍能合作夥伴公司（North American Blue Energy Partners）成立合資企業，該公司是委國境內僅次於雪佛龍（Chevron）的第二大私營石油公司。羅德里格斯將17個擁有650億桶探明儲量油田的100年權利授予該合資企業。委內瑞拉全國總儲量估計約3,000億桶。

專家指出，由於委內瑞拉的能源基礎設施已嚴重劣化，新投資要轉化為產量的大幅提升，仍需多年時間。美國能源部長克里斯·萊特（Chris Wright）週三於卡拉卡斯表示，川普在委內瑞拉的使命「是為人民帶來和平、自由、機會與繁榮」。羅德里格斯則於週六發表全國演說為協議辯護，並表示希望將國家打造為「能源強權」。

卡比馬斯的居民只能寄望如此。

「一方面，人們會感到並認為，我們已經將最大的石油儲量之一拱手讓出，」石油公司工人厄文·阿亞拉（Erwin Ayala）在自家門外表示。「但如果是為了國家與後代的利益，那我們是同意的，因為擁有這麼多石油卻沒有機械、沒有技術可以開採……那又有什麼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