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中心正以前所未見的規模在全美各地拔地而起。這些被稱為「超大規模資料中心」的巨型設施，不僅佔地廣袲，更消耗驚人的電力與水資源。從聯邦到地方政府，從科技巨頭到基層社區，一場關乎能源、環境與民生的激烈辯論正在全美各地展開。
資料中心的瘋狂擴張背後，有著強大的政策推力與資本驅動力。Green America 氣候運動總監 Dan Howells 指出：「資料中心建設熱潮並非自然發生，而是私人投資與州稅優惠共同推動的結果。川普政府更明確表示將透過鬆綁聯邦法規，優先加速資料中心基礎建設的快速部署。」
川普總統近日簽署行政命令，加速聯邦許可程序並將聯邦土地重新規劃用於大型 AI 與科技資料中心，繞過原為保護環境而設立的審查機制。其政府已在多處聯邦場址推動相關計畫，包括肯塔基州能源部的大型園區，以及內華達州的土地管理局地產，同時推出自願性的「納稅人保護承諾」，試圖為消費者抵擋飆漲的電費。
然而，這場建設熱潮的環境代價正逐漸浮現。環保組織 Food and Water Watch 發出嚴厲警告：「美國資料中心的快速擴張——由 AI 與加密貨幣熱潮驅動——正成為我們這一代最重大的環境、經濟與社會挑戰之一。在 AI 熱潮之前，化石燃料就已經在暖化氣候、威脅糧食、水資源與公眾健康。這股狂潮正以指數級速度推升能源需求，擴大骯髒能源的使用與其帶來的污染，同時也讓水資源供應日益吃緊，電費節節高升。」
更具體的數據令人警覺：截至 2023 年，Google 在美國的 AI 資料中心有近 80% 的用水來自飲用水水源。資料中心密集區的電費在五年內飆漲高達 267%，而全美 4% 至 5% 的電力已被資料中心吞噬。在維吉尼亞州，約占全球 14% 的資料中心消耗的電力已超過全州電力的 25%。
賓州環保組織的呼籲
賓州環境組織（PennEnvironment）副主任 Flora Cardoni 在 BCTV「Building Green」節目中接受主持人 Bill Vitale 專訪時，闡述了該組織的立場。PennEnvironment 是州級公民型環保倡議非營利組織，致力於確保所有人擁有乾淨的空氣、飲用水、受保護的公有土地，以及由潔淨再生能源支撐的安全家園。
Cardoni 指出：「資料中心是巨大的能源怪獸，吞噬大量水源並污染空氣與氣候。我們看到最大的威脅是——資料中心將進一步惡化的能源需求，很可能將由煤炭、天然氣等骯髒的化石燃料來滿足。如果我們繼續讓老舊的燃煤電廠維持運轉，或為不確定的資料中心需求倉促建造新的污染性能源設施，每個人都將受害。」
PennEnvironment 主張在環境與消費者權益問題釐清前，應暫停所有新資料中心的審批。該組織同時質疑：「賓州究竟需要多少資料中心？我們如何確保不會過度建設？」
超大規模資料中心：規模驚人的耗能怪獸
所謂「超大規模」資料中心，通常指容量超過 100 兆瓦（MW）的設施。雖然名稱並無嚴格定義，但這類設施的環境衝擊遠超傳統資料中心。一座超大規模資料中心可能需要超過 1 GW 的容量，相當於一座中型城市所有家庭的用電量。
根據各項預測，到 2030 年資料中心的電力需求將從 2023 年水準成長 29% 至驚人的 166% 不等。供應這股需求的計畫，主要依靠煤炭與天然氣。計畫中的 Homer City 案——位於匹茲堡外圍一座已退役的燃煤電廠舊址——將轉型為 4.5 GW 的天然氣電廠，專門為資料中心供電。該電廠將產生足以供應超過 300 萬戶家庭的電力，相當於匹茲堡都會區人口的近兩倍，但每年將排放超過 1,700 萬噸二氧化碳，是賓州任何單一污染設施最高排放量的三倍以上。
三大環境衝擊：能源、水資源與噪音
第一是能源需求暴增。大量運算需求已延遲美國的清潔能源轉型，新的化石燃料電廠正在興建，舊有的化石燃料電廠則延後除役。柴油發電機被用作資料中心的備用電源，甚至在非緊急狀況下也被啟動，造成社區空氣污染。美國能源部（DOE）近期更批准區域電網營運商 PJM 的提案，在熱浪期間放寬空氣污染標準，允許資料中心切換至備用電源。
第二是水資源浩劫。單一資料中心每日可消耗多達 500 萬加侖的水，相當於一座小型城市。Google 與 Microsoft 資料中心的用水量在 2021 至 2022 年間分別激增 20% 與 34%。在奧勒岡州 The Dalles，Google 資料中心已消耗該市超過四分之一的供水，公司用水量在 2022 年前的五年內成長近三倍。更嚴重的是，冷卻用水多經蒸發處理，無法作為廢水排放回當地河流，造成水資源的實質損失，且蒸發過程可能留下高濃度鹽分與污染物，衍生水質與生態問題。
第三是噪音污染。鄰近加密貨幣礦場的居民曾通報高達 91 分貝的噪音，接近鏈鋸的音量。德州 Granbury 居民在加密貨幣礦場進駐後，出現聽力受損、偏頭痛、眩暈與噁心等各種症狀。
此外，資料中心建設也引發電費飆漲的疑慮。中大西洋地區 2025 年公用事業費率預計調漲 20%，資料中心被列為主要成因之一。同時，農地正成為資料中心開發商的新目標，引發對農地工業化的強烈反彈。
誰從中獲利？就業承諾的真相
支持者經常以創造就業為由推動資料中心建設，匹茲堡地區的工會廣告更將此形容為「數十年難得一見的建設熱潮」。然而，反對組織 Food and Water Watch 的研究指出，維吉尼亞州過去五年創造的每一個資料中心就業機會，背後是高達 5,400 萬美元的投資，是該州平均就業成本的 168 倍。
Cardoni 對此回應：「賓州有著悠久的歷史，『榨取式產業』進駐時承諾大量就業，實際上卻在永久就業方面嚴重跳票，留下的只有讓賓州人罹病的空氣與水污染，以及加劇氣候變遷的碳排。殼牌裂解廠就是一個例子。我們的州憲法明文規定『人民有權享有清潔空氣、純淨水源』，這些是無價的，我們不應讓任何產業威脅這些基本權利。」
政治角力：從基層到聯邦的反對浪潮
反對聲浪正以驚人速度蔓延。蓋洛普民調顯示，71% 的美國民眾反對在自家社區興建 AI 資料中心，無論共和黨、民主黨或無黨籍選民皆然，主要原因包括水資源、能源、土地使用、噪音、空氣污染以及社區同意權的缺失。西雅圖成為全美最大通過資料中心興建凍結令的城市，期間居民向市議會發送了超過 96,000 封電子郵件。
在賓州，Reading 市議會已一致通過六個月的資料中心提案凍結令，援引州法中一項少被使用的條款，在這個快速成長的產業站穩腳步之前，爭取時間制定分區法規。州議會方面，多項法案正積極推進，其中 HB2496 號法案以 201 比 1 的壓倒性跨黨派支持通過州眾議會，要求暫停六個月以讓社區有時間制定分區規則，但尚未在州參議會通過。
州長 Shapiro 的兩難與川普政府的政策
賓州州長 Shapiro 提出「州長負責任基礎建設發展標準」（GRID），涵蓋能源可負擔性、透明度、社區參與、勞動力與經濟發展以及環境保護。然而，Cardoni 批評：「這是胡蘿蔔而非棍子。如果資料中心符合標準，就能獲得快速許可與特定稅收減免，但沒有強制性底線，不確定企業是否會覺得做對的事值得這些誘因。」
Shapiro 隨後發布行政命令，要求資料中心許可不再快速通關，開發商必須遵守 GRID 標準或取得所有地方許可。然而 Cardoni 認為：「我們仍需要全州範圍的凍結令，以確保任何提案都受到最嚴格的環境與社區標準規範，而這需要立法行動來落實。」
至於聯邦層級，川普政府的行政命令鬆綁環境審查、將公有土地轉為資料中心用途，被環保人士視為嚴峻挑戰。Cardoni 對此直言：「我們最大的希望還是在地方法規與州級行動。」
公民行動指引
Cardoni 呼籲民眾從兩個層級採取行動：在州級層面，聯繫州議員支持保護賓州人健康、氣候與荷包的相關法案；在地方層面，推動通過保護環境與社區健康的分區法規。在近期內，應支持全面凍結令直到問題釐清。她強調：「我相信，社區團結一致發聲，能夠扭轉局勢。」
這場資料中心擴張風暴，折射出 AI 時代的核心矛盾：科技進步的紅利與環境、社會成本的承擔之間，究竟該如何取得平衡？隨著更多超大規模資料中心計畫排隊等待審批，這場辯論勢必將持續延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