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票選「網路上最白人的事物」,競爭者可不少。付68美元買一位名叫Björn的「食物工匠」做的披薩的人;認為一件被巴士拖過似的400美元帽T是「投資」的布魯克林居民;騎著前輪巨大、後輪迷你的腳踏車,因為「正常交通工具是給窮人用的」的那群人。
但凱莉克拉克森(Kelly Clarkson)的假鳥風波,可能才是冠軍。
在布魯克林某處經過仕紳化的街區,一間販售精緻小物的小店、一位身家不菲的名人,以及一隻機械鳥,成了社群媒體崩潰式討論的焦點。一筆從未真正成交的交易,竟演變成一場關於階級、客戶服務與優越感的公審。整件事充滿了「美乃滋味」,我擔心自己會被無聊到全身沾滿那種味道。
先從那隻鳥說起。1.5萬美元。也許吧。
布魯克林的「Art of Play」表示,他們的機械鳥「茉莉」(Molly)並未對外販售。據傳1.5萬美元的數字,是參考藝術家製作的另一隻類似鳥的價格。克拉克森則對店家對雙方互動的描述提出異議。
光是這樣就夠荒謬了。我們正為一隻根本沒人能買的鳥的價格爭論不休。
牠不是會下金蛋的雞,也不是能飛到鄰居家幫你拿回遺落遙控器的信使。牠是一隻裝飾用的機械鳥,是放在書架上,旁邊擺滿昂貴擺設的玩意兒,主要功能就是提醒訪客「你有錢」。
而這件事竟然成了公共議題。
試想一下這種處境:你富有到買一隻1.5萬美元的鳥完全不成問題,卻因為這次消費經驗而覺得自己受到了委屈。我們大多數人在點外送之前,都會做一輪完整的財務分析。我們站在超市走道上比較罐頭蔬菜,認真程度彷彿正在向聯準會提交簡報。
黑豆還是皇帝豆?哪個比較能撐久?能不能和櫥櫃裡的米飯搭配當作一頓晚餐?油箱裡的汽油還夠不夠開車上班,否則銀行戶頭又要再消失20美元?
與此同時,有人正在為布魯克林的仕紳化店家是否認出她而陷入存在危機。
歡迎來到2026年的美國。在這裡,食品雜貨、住房、保險和公用事業正在一口一口吃掉人們的薪水,而富人卻依然能不斷找到新的抱怨理由。
Art of Play販售奢華撲克牌、拼圖及其他玩物。這種店正是那種會有留著翹鬍子的男人花200美元買一副牌,然後跟你說「你不了解工藝價值」的地方。
接著影片來了。
店家公布了一段克拉克森造訪的無聲監視器畫面。沒有聲音,只有一段模糊的影像,顯示一名女子與店員互動後離開店裡。
最有趣的是什麼?少了聲音之後,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混蛋。
我們到底該從這段影片學到什麼?一名女子走進店裡、和某人說了幾句話、然後離開。沒有聲音,根本無法確認任何人說了什麼、怎麼說的,或是否有人擺出高傲態度。這是關於一隻昂貴假鳥的默片,正適合用來比喻整場爭議——所有人都在自說自話。而當事人把一件無關緊要的蠢事丟上網路,卻絲毫讀不懂整個輿論氛圍,更是令人無言。
唯一缺少的,大概就是一把 acoustic guitar 彈著憂傷版的〈Fast Car〉。
公平來說,克拉克森理應獲得有禮的對待。沒有人應該因為外表被認定買不起東西;如果她覺得被冷落,她有權利提出抱怨。
但描述一次糟糕的購物經驗,與把整個網路武器化對付一間小商家,是兩回事。當一位擁有巨大社群影響力的名人公開羞辱一名店主,後果往往遠超過一則負評。基層員工突然間會被捲進全球性的圍剿。
店家也未必全然無辜。他們對鳥是否曾上架、爭議中價格的說明,反而讓事件更加混亂。連Pablo Torre都為此製作了一集《Pablo Torre Finds Out》,投入的調查精力比多數更具實質意義的新聞事件還多。
每個人都必須參一腳。每個人都要發表聲明。每個人都必須是對的。
而每個人都搞錯了重點。
這個世界上,有打兩份工的人連應急用的1.5萬美元都付不出,更別說一隻1.5萬美元的鳥。許多家庭正在決定哪些帳單可以晚點再繳。擁有全職工作和大學學歷的人,往往只因為一次汽車維修就瀕臨財務災難。大量美國人正在懷疑自己這輩子是否還買得起房子、能否舒適退休、是否能停止月光領薪水過日子。
我們在同一時間裡,一邊忙著確認黑豆有沒有打折,一邊又要看網路對名人買貴鳥是否獲得適當服務進行的逐幀辦案。
這就是斷層所在。
沒有人說有錢人不能有糟糕的購物經驗。但「比例感」是一種有價值的商品,而這場鬧劇中的所有人,似乎都負擔不起。
據報導,店家後來將「茉莉」的聲稱價格調高到1500萬美元。一千五百萬美元。為一隻原本據稱根本不賣的鳥。
到了這個地步,那隻鳥已經不是商品,而是一場行為藝術。這是資本主義正在吞噬自身的縮影。這是一座紀念碑,紀念一個每個人都想當主角、卻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可能處理得很糟的文化。
所以,讓克拉克森和店主在布魯克林的小公園碰個面吧。讓他們坐在一張再生木長椅上,一邊喝9美元的燕麥奶拿鐵,一邊聊聊感受。
然後讓克拉克森騎著那台前輪超大、後輪超小的固定齒輪腳踏車離開現場。
至於我們其他人,還有菜要買。
我們得去看看今天豆子有沒有特價。
因為那隻鳥或許值1.5萬美元。
但缺乏的那份「比例感」?
那可是無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