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達爾前的時尚競技場：誰為誰精心裝扮？誰又在暗中被注視？

「我們得維持這個姿勢多久？」

倫敦訊：普迦節與普迦時尚，兩者如影隨形。前者承載精神信仰，後者展現世俗欲望，卻從不該被視為涇渭分明——每年此刻，兩者總會在女神像前巧妙交會，往往正當某位女士忙著確認自己的上衣後襬是否服貼之際。

歡迎來到普迦帕達爾的世界。至於是哪一座帕達爾？這問題其實無關緊要。從我在加爾各答的童年時光，到孟買乃至亞洲與歐洲各大城市，我發現杜爾加普迦節的核心精神始終如一：地點或許更迭，籌辦委員會的作風卻從未改變。

節慶自週五的「莎斯提」（Shoshthi，第六日）揭開序幕，至週二的「達莎米」（Dashami，第十日）以紅邊紗麗與「紅粉戲」（sindoor khela）畫下句點。節日中的舞蹈動作，遠不如電影《德夫達斯》或《帕里妮塔》所描繪的那般熱情奔放。多數婦女真正在意的，是如何在潑灑朱砂時不弄髒紗麗，否則乾洗帳單將隨之而來。

孩提時代，我總對籌辦者胸前那枚打著整齊褶皺的緞帶徽章心馳神往。我弟弟也想要一枚。那徽章看起來像是某場小型花展的獎品，但只要將它別在白色庫爾塔衫（kurta）上，成年男子立刻搖身一變，得以指揮旁人該把椅子擺放何處。徽章只是配件，真正的權力來自於整套裝束所散發的氣場。

時至今日，婦女也加入了委員會。如今兩性皆可為了麥克風的使用權爭論不休。那些對麥克風成癮的委員，以神諭般的威嚴宣布供奉餐食（bhog）的規矩：排好隊、每個人都吃得到、不准拿第二份。

至於我們這些普羅大眾，這五天意味著添購新衣。氣場最為隆重的那位女士，身著「高洛德」（gorod）紗麗或瓦拉納西（Benarasi）錦緞紗麗，腕上疊戴粗厚的金手鐲，額間點綴旭日般大小的吉祥痣（bindi），珠寶首飾則是從家族保險箱中取出，進行一年一度的公開亮相。她的男伴則套上多提（dhoti）纏腰布與筆挺的旁遮普衫（panjabi）——沒錯，在孟加拉語境中，庫爾塔衫被稱為「旁遮普衫」（反觀在旁遮普地區，庫爾塔衫是否就被叫做「孟加拉衫」呢？），搭配金質鈕扣與足以暗示數顆行星皆在其掌控之中的占星戒指，再加上護身符（maduli）加持，整個宇宙似乎也只能乖乖配合。

這就是「博內迪」（bonedi）——世家望族——的標準形象。然而，節日現場還有另一種經典人物：躊躇滿志的「野心家」。他的衣著或許看不出端倪，但香菸品牌會出賣一切。

一年之中大多數時間，他抽的都是中等價位的品牌。但這五天裡，他會以晉升銀行經理後大方分送好處的氣派，挨家挨戶向整條街坊散發更高級的菸品。他已經「功成名就」了——萬一你竟沒注意到這個事實，他會再遞一根香菸給你。

再來是所謂的「摩登」（mod）女孩：牛仔褲、未獲家長認可的穿洞耳飾，或許還有刺青，與男孩們一起吞雲吐霧。男孩抽菸無人側目；女孩的舉動卻足以成為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話題，一路延燒到「拉克什米普迦」（Lakshmi Pujo）都聊不完。

寶萊塢電影為短上衣搭配長裙（ghagra-cholis）、低胸露背與裸露的腰腹設計背書。原先批評年輕人的「卡琪瑪阿姨」（kakimas，孟加拉語中對姑媽輩女性的稱呼）反倒成了被議論的對象。部分阿姨後來進化為「PNPC 夫人」——專精於「嘴人嘴己」（PoroNinda PoroChorcha），字面意義是「談論他人、觀察他人」，實則是對別人生活進行批判性鑑賞的專家——儘管沒有佩戴徽章，卻依然克盡職守。

年輕世代嘴上否認，但實際上發展出了自己的「制服」：阿什塔米（Ashtami，節日第八天，亦是五天節慶中最重要且為第三天的日子）穿傳統服飾，納瓦米（Navami，第九天）則走大膽前衛路線。女孩們還得兼顧實用性——服飾必須經得起酷熱、暴雨、人潮，以及來自各種角度的鏡頭捕捉。男孩們則一身旁遮普衫入陣，對於旁人讚美從容接受，彷彿是他們親手振興了印度手工織布業。

真正的轉折點，是拍照型手機的問世。一襲紗麗的風采，從此可被上百雙眼睛——包括遠在維也納、頻頻追問購物細節的表親——同時鑑賞。帕達爾搖身一變，成為外景拍攝的絕佳場地：杜爾加女神（Ma Durga）淪為藝術化模糊處理的背景，某人精心鋪排的紗麗披肩末端（pallu）才是鏡頭焦點。

我也無法假裝置身事外。我曾暗自揣度，自己的紗麗在帕達爾的燈光下是否上相。即便你自認早已超脫普迦時尚的桎梏，多數時候，你只是還在等待更理想的光線到來。

曾經在角落叛逆的少女，如今可能已主掌文化節目；當年散發高檔菸品的男士，今日或許正滔滔不絕講述單一麥芽威士忌的鑑賞之道。時代的表徵或許已變，但訊號始終如一：誰為誰精心裝扮？誰正被注視？誰又在無聲無息中成為重要人物？

就在擺姿勢、品頭論足、整理儀容的喧囂間，多克鼓（dhaak）的隆隆聲響起。人們紛紛轉向女神像。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嗓音悠悠響起：「這件紗麗真漂亮，是從哪裡買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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