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北部城鎮巴卡阿爾加比耶(Baqa al-Gharbiyye)——身為以色列境內小型阿拉伯政黨「Ra'am」的領導人,Mansour Abbas幾乎已做到以色列對其巴勒斯坦裔公民要求的一切。
這位52歲的牙醫曾公開譴責哈馬斯於2023年10月7日發動的攻擊行動,平時也絕少談論加薩戰事或以色列對約旦河西岸的占領,而是將重心放在打擊犯罪等地方議題上。2021年,他更打破禁忌,成為首位帶領阿拉伯政黨加入以色列聯合政府的領袖,在任期間扮演忠實執政盟友的角色。如今,他的政黨名單中排名第二的候選人,更是一位主流的猶太人。
然而,總理班傑明·納坦雅胡與其主要競爭對手皆已明確表態,在10月27日的選舉後將不會與其或任何阿拉伯政黨組閣合作——即便這意味著政府將陷入長達數月的僵局,甚至被迫再次解散改選。
這正是以色列長期被邊緣化的阿拉伯少數族群,在10月7日攻擊事件屆滿三年之際所處的艱困處境。他們的言論遭到嚴密監控,領袖被貼上「叛國者」標籤,旗下政黨甚至一度遭禁止參選,僅在法院介入後才解禁。然而在此次勢均力敵的選戰中,Abbas與其他阿拉伯政治人物正處於一個罕見的位置——有機會在總理人選的決定上發揮關鍵影響力。
阿拉伯政黨聯盟「Joint List」領袖Yousef Jabareen形容此次選舉的結果「關乎存亡」。他所領導的聯盟立場較Ra'am更為強硬。他在特拉維夫一場小型造勢活動後表示:「我們必須運用政治力量,來阻止整體局勢的持續惡化。」言畢,他便從後門匆匆離開,以避開場外聚集的極右派抗議群眾。
抗爭遭嚴密監控 犯罪卻無人聞問
1948年以色列建國戰爭後留在境內的巴勒斯坦人及其後代,目前約佔全國人口的20%。他們擁有公民身分與投票權,但由於與加薩及約旦河西岸巴勒斯坦人保有密切血緣關係並表達支持,導致許多猶太裔以色列人對其抱有高度疑慮。
阿拉伯族群正面臨系統性歧視,犯罪率也持續飆升。阿拉伯社運人士將此歸咎於警方怠惰,但警方則反駁稱問題根源在於社區領袖拒絕與執法單位合作。
數據顯示,巴勒斯坦裔公民的兇殺案發生率比猶太裔以色列人高出超過22倍,但逮捕與起訴率卻遠低於後者。倡議族群平等的以色列組織「The Abraham Initiatives」統計,今年以來阿拉伯社區已有184起與犯罪有關的死亡案件。該組織7月指出,2026年上半年發生的案件中,僅有12%宣告偵破。
與此同時,人權團體指出,當局正大力限縮阿拉伯公民的言論自由。總部設於以色列的人權組織「Adalah」表示,警方已多次驅散反戰示威、限制巴勒斯坦旗幟的展示,並透過社群媒體貼文逮捕數百人。
Adalah執行總監Hassan Jabareen指出:「他們沒有寫著『殺光猶太人』,有些人只是寫『我們為加薩祈禱』,卻仍遭到起訴。」
禁忌曾被打破 卻又隨納坦雅胡回歸而瓦解
長期以來,阿拉伯政黨僅扮演反對黨角色,認為現行體制存在根本性的不公。在2021年之前,從未有阿拉伯政黨加入過聯合內閣。
五年前,Abbas做出加入聯合政府的決定,被視為一項重大轉折。他主張阿拉伯領袖必須在決策桌上佔有一席之地。批評者則指控他刻意迴避以巴衝突等核心議題,以迎合潛在的執政夥伴,但他反駁稱,專注於地方議題才是服務選民的最佳途徑。
他在上週於以色列北部一場造勢活動中表示:「犯罪與謀殺是攸關人民生命的問題,人命價值至高無上。身為阿拉伯選民選出的代表,我們有責任服務這群民眾。」
然而他所加入的聯合政府僅維持一年多,便在2022年的改選中瓦解,由納坦雅胡回鍋掌舵,組成以色列史上最為民族主義與宗教色彩的政府。
極右派財政部長Bezalel Smotrich曾形容以色列境內的巴勒斯坦公民為戰爭中的「內部戰線」,並稱其為「對國家的存亡威脅」。在掌管執法事務的極右派國家安全部長Itamar Ben Gvir任內,根據Adalah統計,至少有200名巴勒斯坦裔公民因言論相關罪名被起訴後,被歸類為「安全犯」,遭受慘無人道的對待——包括嚴重超收、飲食遭嚴格限制,且經常與來自加薩的疑似武裝分子關押於同一設施中。
理論上 阿拉伯政黨可望成為造王者
以色列國會(Knesset)共有120席,由多個政黨角逐。沒有任何政黨預期能單獨取得過半數的61席,因此誰能成功籌組過半聯盟,誰就是下一任總理。這使得小黨往往擁有不成比例的影響力。
納坦雅胡已表明不會與阿拉伯政黨合作,而阿拉伯政黨本身也排除與其合作的可能。納坦雅胡的主要對手、中間派的退役將領Gadi Eisen同樣拒絕與阿拉伯政黨結盟。甚至2021年聯合政府的左派領袖Yair Lapid,5月接受美聯社採訪時也表示,不會再與Ra'am共組聯合政府。
不過他們仍可能改變立場,或由阿拉伯政黨在外部支持少數政府運作。若阿拉伯政黨在此次選舉中取得重大勝利,最可能的結果是再次陷入解散改選循環,納坦雅胡政府則續任看守內閣。
10月7日後 緊張局勢持續升溫
在當年10月7日的攻擊事件中,約1,200人遭到殺害、251人被擄走,其中絕大多數為以色列猶太人,但也有巴勒斯坦裔以色列人在罹難與遭綁架者之列。以色列隨後發動的報復軍事行動已在加薩造成超過74,000名巴勒斯坦人死亡,此數據來自當地衛生主管機關。
「Givat Haviva共享社會中心」多年來致力倡議猶太與阿拉伯平等,該中心主任Mohammad Darawshe本身就是巴勒斯坦裔以色列人,他的侄子——一位巴勒斯坦裔以色列救護員——在10月7日的攻擊中喪生。
他表示,攻擊事件發生後曾短暫出現猶太裔與巴勒斯坦裔公民之間的團結氛圍,但隨著以色列的軍事反擊逐漸疏遠巴勒斯坦人,這份情誼迅速消散。他指出,納坦雅胡及其內閣部長非但未設法修補裂痕,反而持續火上澆油。
「這個政府為種族主義提供了生存的土壤,」他直言。
儘管如此,部分巴勒斯坦裔公民仍認為參與政治、踴躍投票是一種責任,即便政府將他們視為局外人。
今年50歲的Ahmed Kadan在巴卡阿爾加比耶鎮擔任輔導員,他表示計劃將選票投給Ra'am。他指出,巴勒斯坦裔公民在以色列醫療體系及其他專業領域扮演要角,也按時繳納稅金,但政府對其需求卻視而不見。
上個月,三名年輕男子的遺體在該鎮郊外一輛起火燃燒的車輛中被發現,疑似為刑事案件,但警方至今尚未指認任何嫌犯。
Kadan感嘆:「我們就住在這個國家,沒有別的去處。我們盡了本分,卻得不到我們需要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