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美國消費者信心持續徘徊在歷史低點附近、通膨疑慮揮之不去,但民間消費力道卻同步走強,進而引發各界對於美國經濟究竟是「好」還是「壞」的激辯。從聯邦準備體系追蹤的總體經濟指標來看,整體表現大致偏向正面。然而,由芝加哥大學NORC研發、具代表性的芝加哥市民調查面板「ChicagoSpeaks」所揭露的數據,卻顯示這座城市中有不少人正在苦苦掙扎。
事實上,美國經濟現況是「既好又壞」。對於財務上如魚得水的族群——根據ChicagoSpeaks資料,約占芝加哥市民的6%——經濟表現正處於史上最佳時刻:過去五年來,經通膨調整後的股價已飆漲近50%,失業率也維持在低檔。
但對於薪資落在中位數以下的人而言,生活卻日益朝不保夕。ChicagoSpeaks資料顯示,將近三分之一的芝加哥市民在一般月份中無法全額付清所有帳單;年收入低於10萬美元的民眾中,約有五分之一在過去一年曾申辦小額貸款,以支應基本生活開銷或緊急需求。放眼全國,聯準會指出「先買後付」(BNPL)的使用規模在過去兩年翻了一倍;金融健康網絡(Financial Health Network)則發現,今年回報債務已達到難以負荷水準的家庭比例攀升至31%。
問題在於:既然有這麼多民眾財務吃緊,整體消費支出為何依舊強勁?答案就藏在「誰在花錢」的數據裡。紐約聯邦準備銀行利用Numerator公司約20萬名消費者的追蹤面板,依所得水準分析零售消費情況。今年五月發布的數據顯示,從2023年1月至2026年3月,消費模式呈現以下分布:
- 年收入超過12.5萬美元的家庭(大致占全美所得前30%),經通膨調整後的零售支出成長約7.6%,年化增幅約2.3%。
- 年收入介於4萬至12.5萬美元的家庭,實質支出年增率約1%。
- 年收入低於4萬美元的家庭(約占全美所得後25%),實質支出年增率不到1%。
由於高收入家庭的消費金額遠高於其他族群,整體支出數據自然呈現成長。正如紐約聯準銀行報告作者所言:「近期的零售消費成長,幾乎完全是由高收入家庭所帶動。」
至於其他所得層級,中產家庭正日益轉向平價品牌,竭盡所能地讓每一分錢發揮最大效益;而低收入家庭因幾乎將所得全數投入食衣住行等必要支出,縱使背負日益沉重的債務壓力,仍不得不持續消費。
事實上,美國經濟並非始終如此失衡。直到1970年代末,一般勞工的薪資會隨著生產力同步成長;當經濟擴張時,每個人的消費能力都會跟著提升,反之亦然。但根據經濟政策研究所(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的統計,自1979年底以來,美國生產力累計成長94%,但一般勞工的時薪僅成長33%。
這種從「資產持有者與勞工共享繁榮」轉向「M型化」的長期趨勢,累積的結果便是:消費支出在總體數字上得以維持——因為最底層的人無論物價如何都得花錢,而最頂層的人則花得愈來愈多。
雖然這項現象在數據上一覽無遺,經濟現況之所以引發爭論,部分原因在於多數人在日常生活中難以親眼目睹這些差距。個人對經濟的感受與認知,已愈來愈取決於自身在經濟階梯上的位置,而要「看見」階梯上下的其他人,也變得愈來愈困難。
當年繁榮的果實為更多人共享之時,大家會從同一個入口走進棒球場,坐在同一層看台(或許還有包廂座位)。如今,有些人從分隔開來的私人入口進場,坐在與其他觀眾隔絕的私人包廂裡;更多人甚至連「最便宜的座位」都負擔不起。當國家的經濟分化不再如此嚴重時,孩子們往往就讀同一所學校,大家也看著同一檔晚間新聞。
時至今日,我們在實體、社交、政治乃至經濟層面「自我隔離」的能力,已成為一種自我強化的挑戰。當我們無法體驗相同、甚至相近的世界時,要如何對問題達成共識?我們甚至連「經濟究竟是變好還是變壞」都無法取得共識。
芝加哥聯邦準備銀行總裁古斯比(Austan Goolsbee)日前在一場以「為何消費者與經濟學家看到不同的經濟」為題的活動中,形容這種「分化經濟」時說道:「我們不應因為正在下沉的是別人所處的船艙就感到安心。畢竟,這是同一艘船、同一個經濟體。」
換句話說,今日的華爾街與主街(Main Street)儼然是兩個截然不同、幾乎難以相容的世界。除非華爾街開始以能帶動主街一同成長的方式擴張經濟,否則終有一天,華爾街將被主街消費者的嚴峻現實所拖垮。
(作者Brian Fabes為芝加哥企業聯盟執行總監,同時擔任芝加哥大學NORC資深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