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角大廈高官與前東家關係匪淺　3.5億美元合約引爆利益衝突爭議

在川普第二任期內，一批華爾街高階主管被延攬進入五角大廈。其中，私募基金Alvarez & Marsal Capital的前合夥人George K. Kollitides II脫穎而出，成為握有廣泛職權的「紅人」，肩負改善武器採購與關鍵礦物供應鏈的重責大任。

Kollitides將這段政府任職經歷定位為「報效國家」的服務。然而，政府採購紀錄顯示，他所主導的工作同時也讓他在私部門的老朋友們獲得豐厚利益。

今年4月，距離Kollitides進入五角大廈數月後，他在證券申報文件中被列為前東家的高級顧問，顯示仍持續為該公司工作。兩個月後，國防部敲定一筆高達2.81億美元的免公開招標顧問合約，授予關係企業Alvarez & Marsal Federal，協助Kollitides新成立的五角大廈辦公室。

依聯邦支出資料，這筆即使以國防部標準來看都屬於大型的顧問合約，是自去年12月以來第二筆軍方支出交易，總計約3.5億美元流向該公司——這個金額約是川普重返執政前二十年間，所有美國政府機構支付給A&M體系的五倍。這兩筆合約的工作內容，都與Kollitides擔任主管或資深職務的五角大廈辦公室有關。

紀錄顯示，這些交易仍蒙上一層神秘面纱，因為它們採用了國防部用於資助實驗性武器的特殊合約機制（稱為OTA），而A&M從未聲稱從事相關業務。這些合約開始將前所未有的納稅人資金注入一家以協助政府機構建立「以客戶為中心文化」自豪的企業，該公司與Kollitides擔任合夥人近10年的私募基金關係深厚。兩家合作公司會聯手進行投資交易，並共享後勤支援，公司文件與聯邦申報資料顯示。

當這些合約簽署時，Kollitides仍任職於A&M Capital。目前尚不清楚他是否會因這筆軍方支出意外之財而獲益。他在五角大廈的聘僱屬於特殊分類，允許其財務揭露資料保持機密。

倫理專家表示，除非獲得豁免，行政部門官員參與可能影響其自身財務利益的合約核決，原則上是違法的行為。

前聯邦政府倫理律師Virginia Canter指出：「這看起來太過親密，不可能是合法的。我認為納稅人應該感到震驚。華盛頓與紐約有上百萬家顧問公司，為什麼要單獨指定這家？他們不是在為沉船提供替換零件。」

ProPublica在本週初將問題發給五角大廈、Kollitides與A&M兩家關係企業後，A&M Capital表示Kollitides僅在數天前才剛停止為該公司工作。

A&M Capital在聲明中表示，該公司是「與Alvarez & Marsal顧問業務分別注資、分別管理的獨立公司」，「其管理層與員工不參與顧問業務的日常運作，反之亦然」。該公司表示，Kollitides為其所做的工作與「國防產業、戰爭部或Kollitides的政府職務無關」。

Alvarez & Marsal顧問業務部門未回應ProPublica的任何問題，包括該公司如何得知可爭取這筆2.81億美元免招標合約的可能性，以及其為Kollitides的五角大廈團隊提供何種服務。《華爾街日報》週四報導了部分Alvarez & Marsal合約的存在。

該公司僅在聲明中表示：「我們很自豪能為各行各業的客戶及各級政府服務。共同點始終如一：我們協助解決困難的問題。」

Kollitides未回應他是否在A&M爭取其辦公室合約過程中扮演角色的問題，但國防部副發言人代表部門及Kollitides回覆，表示雙方皆遵循所有適用規定。

國防部副發言人Jacob Bliss透過電子郵件表示：「戰爭部維持嚴謹、多層級的倫理框架，包括財務揭露審查、必要的時候進行資產處分，以及利益衝突的篩選。」他補充說，Kollitides「完全遵守所有倫理法律與規範。任何相反的指控都是不實的」。

各界普遍認同，無論黨派，五角大廈的採購系統確實需要徹底改革，私部門的專業知識確實有助於國家強化供應鏈、加速新武器開發，確保軍方為未來戰爭做好準備。

然而，現任與前任國防官員表示，鉅額資金流向關係良好的顧問公司，反映出川普執政下國防部的文化轉變。他們指出，在億萬富豪、現任副國防部長、私募基金巨擘Steve Feinberg延攬Kollitides與其他前華爾街主管所掌控的一翼五角大廈，已形成一種封閉且政治化的文化——這個運作模式偏袒與政府關係密切的人與公司。

今年稍早，ProPublica曾報導，五角大廈轄下由Kollitides協助領導的戰略資本辦公室（Office of Strategic Capital），在總統的一名高級助理為一家與小唐納德·川普有關的北卡羅來納州新創公司遊說後，給予該公司6.2億美元的貸款。一群民主黨國會議員指控該辦公室存在「驚人程度的貪腐與利益勾結」。

ProPublica也報導，同一個五角大廈單位當時正考慮對與總統之子有關的第二家公司Unusual Machines提供貸款。一名國防官員最近告訴ProPublica，該辦公室目前已進入對這家佛羅里達州無人機零件製造商2.2億美元貸款的後期階段，川普長子擔任該公司顧問委員會委員並獲配股權。

五角大廈未回應有關Unusual Machines貸款進程以及川普長子的關係是否在其中扮演角色的問題。在先前那筆與川普有關公司的貸款後，五角大廈表示「沒有任何公司獲得優惠待遇」，「政治關係在國防部的資金決策中絕對沒有任何影響」。國防部發言人Kingsley Wilson反駁批評，表示國防部正對潛在貸款進行廣泛盡職調查。

這個五角大廈貸款單位是在拜登政府時期成立，原本對有興趣的公司開放申請。現任與前任官員以及與該辦公室互動的人士表示，Kollitides與其他領導人如今更仰賴自己的人脈網絡來挑選資助的公司——以及審核這些交易的顧問。

多重國防部角色

Kollitides能進入五角大廈，靠的正是這種人脈網絡。

Feinberg早在二十多年前就首次延攬Kollitides。當時Kollitides是哥倫比亞商學院畢業的私募基金明日之星，在Feinberg的公司Cerberus步步高升，接掌其航空航天、國防與政府業務部門。2012年，Kollitides承擔了對這家私募基金巨頭來說特別敏感且更公開的工作。他被任命為Cerberus旗下公司的執行長，該公司將美國最古老的槍械製造商Remington與十多家其他槍械及零件公司合併，裁減了從紐約到喬治亞州再到蒙大拿州的數百個工作。

在Cerberus旗下槍械製造商工作三年後，Kollitides離開，加入Alvarez & Marsal Capital成為合夥人。這個部門是A&M顧問業務的分支，其共同創辦人也與Feinberg有長期的商業關係。

一些前商業夥伴表示，他們並不意外Kollitides抓住機會重回Feinberg麾下進入五角大廈。兩人對槍械與國防產業投資有共同愛好，也都將解決軍方最棘手供應鏈問題的工作視為愛國使命。

Feinberg去年表示：「美國人民需要我們在五角大廈、我們的文官與我們的承包商做得更好。我們不能失敗，不能找藉口，我們必須成功。」

在社群媒體上，Kollitides展現了長期以來在五角大廈屬於禁忌、但在川普與國防部長Pete Hegseth領導下受到培育的黨派色彩。他譴責「民主黨」，警告社會主義的弊病，並發文表示「政府不能給予任何人任何東西，除非政府先從某人身上取走」。

過去一年，Feinberg持續加重Kollitides的責任，任命他為聯合幕僚長兼資深顧問、戰略資本辦公室投資委員會副主席，以及另外兩個新辦公室的主任——經濟防禦單位（Economic Defense Unit）與國家防禦業務運營者（BOND）。BOND正是那筆2.81億美元免招標合約的辦公室。

他在五角大廈得以兼任這些角色的聘僱身份，頗為神秘。

不同於由參議院任命確認的Feinberg，Kollitides據報去年首次以「特殊政府雇員」（SGE）身份進入政府，這個分類允許個人一年內最多在政府工作130天。Kollitides顯然在數月前已超過這個上限。

但在五角大廈的電子郵件系統中，Kollitides的名字現在帶有一個縮寫，代表他已被指定為「高度合格專家」（HQE）。國防部證實的這種聘僱分類，是為聘請能為國防部角色帶來「啟發性思維與創新」的人而設計，聘期最長可達六年。

這個區分為Kollitides帶來一項獨特好處。HQE提交的財務揭露一般為機密，而高階SGE的揭露在個人擔任政府職務超過60天後通常須公開。目前尚不清楚五角大廈倫理官員是否授予Kollitides豁免以保持任何揭露資料機密。

（ProPublica於8月請求Kollitides的財務揭露表，但五角大廈迄今未回應。）

Kollitides與Alvarez & Marsal Capital的持續關聯，在4月份另一家公司的證券申報文件中浮上檯面。當時這位國防官員正在擔任該公司的領導職務。

Feinberg任命他為BOND主管、讓Kollitides得以深入了解美國軍方承包商的武器生產速率後數天，Kollitides進入D. Boral Acquisition I（一個離岸空殼公司，其關係企業D. Boral Capital已與國防相關企業合作）的董事會。彭博政府事務（Bloomberg Government）於7月首次報導這份申報文件，並報導Kollitides於9月底辭去該職務。

Kollitides在申報文件中的傳記描述了他目前在五角大廈的職務，然後補充說「他同時也是Alvarez & Marsal Capital的高級顧問」，並表示他先前曾擔任該公司其中一檔基金的合夥人與共同主管。

Kollitides被描述為仍在提供諮詢的A&M實體，本質上是龐大Alvarez & Marsal公司的私募基金合作夥伴，後者當中也包括A&M Federal，目前正為Kollitides在五角大廈的辦公室提供顧問服務。

雖然私募基金與顧問業務是獨立的，但兩者會合作、共享人力資源與技術支援的後勤人員，並擁有重疊的所有權結構，根據公司文件顯示。該私募基金部門自稱與A&M的顧問業務有「策略關係」。該公司藉由與顧問業務遍及全球的數千名員工合作評估特定公司，提升其投資決策品質。在基金取得公司股份後，會派駐顧問業務的員工改善該公司營運，提升其價值。

換句話說，該基金的成功有賴於顧問業務的成功。

Kollitides是否違反政府倫理規則，取決於他本人與五角大廈拒絕提供的細節。

一名國防部官員告訴ProPublica，Kollitides「現在沒有、過去也從未」對A&M顧問業務有任何投資或財務關係。該官員說，Kollitides「在涉及A&M Capital的任何利益衝突事項上迴避」，這可能指的是與A&M Capital擁有財務權益的公司相關的國防部決策。

倫理專家表示，除非有書面豁免，行政部門官員原則上被禁止參與可能對其財務利益產生直接影響的決定，例如合約核決。專家表示，即使該官員未持有該公司股份，僅是領取薪水，該法律也可能適用——理由是他們已提高了該公司持續支付其薪資的可能性。

國防部官員未回答具體問題，包括Kollitides在合約簽署時是否仍由A&M Capital支付報酬、他是否參與合約決策過程，或他是否尋求或獲得相關豁免。

「一張白紙」合約

A&M與五角大廈的第一份合約於去年12月簽署，距離Kollitides加入政府數月後。這筆6,760萬美元的交易是透過國防部一個專注於強化國家產業基礎的單位授予Alvarez & Marsal Federal。

A&M提供的完整工作範圍尚不清楚。但ProPublica審閱的文件顯示，截至去年底，該公司已開始協助審核戰略資本辦公室（當時部分由Kollitides領導）的可能貸款交易。

如同第一份合約，後續為Kollitides的BOND辦公室提供諮詢服務的2.81億美元較大合約，也採用所謂OTA（其他交易協議）的形式，讓機關得以規避一般聯邦採購法規中有關公開揭露與監督的規定。

國會在1980年代首次授權國防部使用這種採購機制，以資助突破性技術，無需大量公開揭露工作內容。過去十年來，國防部越來越多採用OTA合約，以快速資助更廣泛的一次性成本，包括原型武器與緊急生產需求，即便政府稽核人員感嘆OTA是一種「一張白紙」的安排，缺乏監督與課責。

不過，專家表示，將OTA用於顧問工作是極不尋常的。這是因為顧問是軍方能採購的最簡單服務之一，且軍方長期以來透過競爭性招標進行採購。各公司通常在招標公告前就會公布其助理、經理及其他工作的人時費率。

但如同用於秘密武器系統的黑箱OTA合約，這種資助機制已將納稅人究竟買到什麼的細節隱藏在公眾視線之外。

A&M合約的龐大規模震驚專家。

金額達到2.81億890萬9206.65美元的這份顧問合約，是過去十年國防部主要支援部門所資助的最大OTA之一，包括用於最高機密的半導體計畫與水下無人機專案，紀錄顯示。

自從Hegseth在2月宣稱這個新機構將徹底改變軍事採購以來，五角大廈對BOND的影響幾乎沒有著墨。

這位國防部長表示，在該計畫下，軍方將進駐前企業高階主管，或如他所說的「精英的私部門愛國者」，協助最佳化並加速關鍵彈藥的製造。Hegseth表示，他認為這項行動將有助於五角大廈提升供應鏈韌性。「管理式衰退的時代已經結束」，他說。

在招募這些高階主管以及Kollitides其他單位候選人的私部門招募資料中，BOND的任務與使命被描述得更為嚴峻：新自由主義與貿易協定讓美國淪為一個「無法及時製造船艦、彈藥或飛機」的國家。

招募資料將解決這個系統性問題的工作描述為兼職性質：「最近退休的《財星》百大企業高階主管每月花五天解決公私部門的營運挑戰」，ProPublica查看的頁面如此描述。

兩名熟悉A&M為BOND提供服務的人士表示，該公司的顧問陪同前企業高階主管前往審查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波音（Boeing）、RTX、BAE Systems等主要國防承包商的工作。BAE證實BOND代表曾來訪，但拒絕進一步評論。洛克希德、波音、RTX及其他被ProPublica聯繫的公司未回應置評請求。

採購專家表示，A&M可能並未保證獲得全額款項，這類合約通常跨越多年，但紀錄顯示A&M已獲得約3,100萬美元付款。

不過，並非所有人都受歡迎參與其中。

一名曾在國防產業工作的前軍方軍官告訴ProPublica，他曾被Kollitides新成立的BOND辦公室外部招募人員聯繫。他說，這位招募人員告訴他，所有申請人都會被問到投給誰。

這位前軍方軍官因擔心遭到報復而匿名發言，他表示他對這類提問表示不適。他不久後收到招募人員的電子郵件，告訴他不再被考慮。國防部未回應有關這位軍官說法的問題。

「提高效率與效能不是政治問題，」這位前軍官說。

（ProPublica是調查濫權行為的非營利新聞編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