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原油進口組合最適化是一場持續的平衡藝術。作為全球第三大原油進口國,印度約88%的原油需求仰賴海外供應,因此每一次價格波動都會對其外匯帳單、企業及消費者產生深遠影響。核心任務在於找到價格實惠、供應穩定,且符合國內煉油產能的最佳原油,這正是印度在2022年後積極採購俄羅斯原油的原因,也是如今必須重新評估其經濟效益的背景。
印度在此議題上擁有一項重要優勢:其多家先進煉油廠能處理各類原油,包括需要更繁複加工的重質高硫品種。雖然各煉油廠的能力有所差異,但這種彈性使印度煉油業者能根據相對價格變化靈活調整供應商與混搭比例。
原油選擇遠比單純比較折扣價格更為複雜
然而,選擇原油涉及的不只是表面折扣。煉油業者須評估航程時間、運費與保險後的到岸價格、每桶原油可產出的汽油、柴油與航空燃油等高價值產品,以及加工所需的能源與氫氣量。付款條件、航程持續時間、營運資金、供應可靠性,以及成品市場的市場進入能力同樣至關重要。最具經濟效益的原油桶,是在考量上述成本與風險後,仍能提供最強勁利潤者。
舉例而言,委內瑞拉原油或許比俄羅斯原油便宜,但較長的運輸時間加上隨地緣政治與制裁波動的運費成本,將在最終決策中扮演關鍵角色。此外,原油品質也是一項重要參數,假設煉油廠足以處理多種油品,俄羅斯烏拉爾原油(Urals)仍比委內瑞拉的梅雷16(Merey 16)更容易加工,後者含有較大比例的重分子與殘餘物,加上高硫含量,會推升煉油成本並侵蝕利潤。因此,原油來源選擇是所有這些因素複雜交互作用的結果,絕非僅僅取決於初始折扣。
俄羅斯原油為印度帶來的節省效益
俄羅斯在西方買家於烏克蘭戰爭爆發後撤離之際,成為一個極具吸引力的供應國。在戰爭前,俄羅斯原油佔印度進口比例不到2%,隨後隨著折扣幅度足以補償煉油業者因應較長供應鏈的需求而快速擴張。雙邊關係依然深厚,根據多方報導,2026年8月每日約有210萬桶俄羅斯原油運抵,佔印度總進口比例約45%,較前一個月的逾50%有所下滑。
問題在於,印度藉此節省了多少金額。產業估計,2022年4月至2025年6月期間的節省金額約達120億美元。這些估算比較俄羅斯原油與其他供應商的平均到岸成本。估計節省金額在2023財政年度約為49億美元、2024財政年度約54億美元、2025財政年度約15億美元,以及2025年4月至6月間約8.4億美元。
儘管這些估算受限於不同原油等級及其他基本假設的限制,仍試圖提供最佳的可能面貌。無論如何,證據支持俄羅斯原油為印度經濟帶來實質的數十億美元利益。這些收益降低了採購成本;然而,在煉油利潤、消費者與政府稅收之間的分配,則取決於定價與稅收政策。
利潤也出現大幅波動。產業估計與分析顯示,俄羅斯原油到岸價格優勢從2023財年約每桶13美元,縮減至2025財年的每桶2.30美元。更近期觀察顯示,烏拉爾原油相對布蘭特原油的到岸折扣在2026年7月底已縮小至每桶1至2美元,而月初時仍高於10美元。這印證了一個觀點:昨日的折扣不足以正當化明日的採購決策。
美國關稅的前景
當前局勢已更趨複雜。美國新法律可能改變印度俄油採購的經濟基礎。該法於9月18日簽署生效,名為《2026年林賽·O·格雷厄姆制裁俄羅斯與伊朗法案》(Lindsey O. Graham Sanctioning Russia and Iran Act of 2026),規定對俄羅斯石油與天然氣的五大買家所生產的商品祭出最高100%關稅。因此,相關的風險敞口在於印度輸美出口商品可能面臨的損害,而非對運抵印度的原油加徵100%附加費。印度必須在原油採購節省與出口商潛在損失之間做出取捨。
實際成本將取決於實施方式、產品涵蓋範圍、關稅稅率及豁免情況。該法亦對支援俄羅斯貿易的航運與金融網絡施加額外壓力。這些管道可能在任何出口市場損失顯現前,就已推升交易成本或中斷供應。商業評估因此必須同時納入煉油廠的額外成本與整體經濟的風險敞口。
《俄羅斯制裁法案》對印度可能代表的意義
以一個示意性的計算為例:每日採購100萬桶的情況下,每桶1美元的淨優勢相當於每年約3.65億美元;2美元的優勢產生7.3億美元;5美元的優勢則可達18.3億美元。然而,在一個假設情境下,若與俄羅斯相關貿易的額外成本每年達到約50億美元,則在每日進口100萬桶的基礎上,印度需要每桶約13.70美元的原油折扣才能抵銷相關成本。
這場討論的另一個重要面向是出口曝險的規模。印度在2026財政年度對美國出口了865億美元商品。即便假設性減少10%,在其他所有條件不變的情況下,也意味著約87億美元的出口銷售損失。值得在此指出的是,關稅並非由印度機械式支付,而是由美國進口商承擔,負擔會透過價格、利潤與需求傳導。因此,核心論點在於:相對溫和的貿易中斷便可能超越狹隘的原油折扣效益。
平衡的藝術
然而,必須牢記的是,突然退出俄羅斯原油同樣代價不菲。替代貨源可能伴隨較高的到岸成本,且煉油排程與庫存需要調整。若被取代的俄羅斯原油桶未能找到其他買家,全球供應減少可能推升印度整個進口籃子的基準價格。反之,若這些原油桶僅被轉向其他買家,則全球價格影響將較小。供應可用性在中東能源貿易當前受干擾的背景下尤為關鍵。
印度明智的回應因此是採取靈活多元的採購組合。煉油業者可在交易仍具經濟可行性、到岸經濟優勢足夠強勁的情況下,保留俄羅斯採購,同時逐步建立來自中東、美洲與非洲的替代來源。合約應保留調整數量的空間,採購決策應在折扣收窄、運費成本上升,以及付款或交運中斷的壓力下接受檢驗。
與華盛頓及莫斯科維持商業關係的平衡,需要一個協商後的經濟命題。印度可在追求可量化的多元化同時,尋求美國豁免或經過校準的待遇,並在價格、品質與物流條件具吸引力時擴大採購美國能源。
俄羅斯方面,則需要提出能補償其供應如今所承擔額外風險的條件。以不必要的昂貴進口取代折扣原油,將削弱多元化的經濟理由。
俄羅斯原油已帶來實質的節省效益,但這些歷史性收益已然實現。前瞻性的問題在於:下一桶原油是否能改善印度的整體經濟地位?當折扣仍屬可觀、整體貿易成本可控時,持續採購具有意義。當狹隘的原油利潤空間使規模遠為龐大的出口經濟面臨持續損失時,降低依賴便是更強的商業選擇。
(蘇拉夫·米特拉為Grant Thornton Bharat石油與天然氣合夥人,普拉文·拉伊為Grant Thornton Bharat總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