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於Allen & Overy國際仲裁業務深耕近十二年、並於2024年初接掌香港國際仲裁中心(HKIAC)秘書長一職的羅嫣玲(Joanne Lau),近日接受Bar & Bench記者Pallavi Saluja專訪,暢談從執業律師轉戰機構領導人的心路歷程、HKIAC近年案件量爆發性成長的驅動因素,以及面對國際當事人對香港中立性疑慮時的回應策略。
談到近年HKIAC案件量與爭議金額的大幅成長,羅嫣玲表示「所有因素」都是推力。從地域來看,HKIAC長期處理許多國際涉中案件——一方為中國大陸當事人、另一方為全球各地的當事人,這類案件至今仍貢獻顯著。她進一步指出,中東、拉美與非洲對香港仲裁的興趣日益提升,相關案件持續增加;俄羅斯相關案件在港也有明顯成長。
從產業別觀察,企業股東爭議仍是主力,特別是高價值的股份贖回案件,帶動整體案件金額攀升。她提到,香港IPO市場目前相當熱絡,未來這類爭議可能會減少,但目前仍是重要的案源。科技爭議是另一個成長領域,尤其是加密貨幣爭議,從小型案件到真正的超大型爭議都有案件湧入香港。
談及上任後的變革,羅嫣玲表示她在2024年初加入HKIAC後,於同年6月推出新一版機構管理仲裁規則(Administered Arbitration Rules),雖非全面翻修,但經過精煉與優化。在全球布局上,她與團隊有意識地提升國際能見度,足跡遍布中東、東南亞、中亞,並多次赴非洲訪問,未來還有更多規劃。此外,她也積極擴展仲裁員人才庫,致力提升多元性,確保機構掌握各司法管轄區的優質仲裁員人選。
儘管如此,機構的核心精神並未改變。羅嫣玲強調,HKIAC是以使用者為中心的機構,優先重視案件管理品質與效率,以及任命決策的精準。至於下一步計畫,她雖無法透露細節,但透露團隊正在研究如何運用科技改善機構的案件管理流程。
針對AI規範議題,羅嫣玲表示機構正密切關注此一領域,目前尚未推出AI專屬指引,但已開始追蹤仲裁庭在程序命令(PO1)中納入的AI相關條款。仲裁庭與律師會主動提案規範AI使用的揭露時機與範圍,這是機構持續觀察的重要發展。
在仲裁員多元性方面,羅嫣玲強調HKIAC對此高度重視。機構早在2016年便簽署「ERA Pledge」,並對任命流程做出具體改革——所有直接任命案件均須經過任命委員會(Appointments Committee)審核,若推薦名單中未包含女性候選人,秘書處必須說明理由。HKIAC也是首家將多元性條款直接納入規則的國際仲裁機構,此條款已於2024年規則中正式生效。
數據方面,2025年HKIAC共進行410次仲裁員任命或確認,其中由機構直接任命的案件中,女性仲裁員比例約為36%。羅嫣玲坦言「進步持續發生,但仍有很多工作要做」,並指出多元性是多面向議題,涵蓋性別、地區、文化與專業背景,機構在國際仲裁生態系的整體互動中均持續思考此議題。
面對國際當事人對香港與中國大陸關係所衍生的中立性與獨立性質疑,羅嫣玲以香港出生、並長期執業的經驗斬釘截鐵表示,香港作為仲裁地「絕對」是獨立且中立的司法管轄區。她指出「一國兩制」對熟悉兩地的人而言是再自然不過的概念,但在其他地方可能不易理解,HKIAC有責任進一步對外說明。
羅嫣玲進一步拆解商業當事人對「中立性與獨立性」的真實需求:第一,公平且無偏見的決策者——在HKIAC案件中,當事人可自行選任仲裁員,掌控權並未喪失;第二,仲裁地法院不應干預仲裁進行——香港法院的裁判一貫支持仲裁,司法干預極低;第三,裁決不應被無故撤銷——HKIAC仲裁基於香港與中國大陸的特別安排,在裁決執行與臨時措施方面具備實質優勢。她強調,從這個角度來看,香港與HKIAC仲裁確實能為當事人提供中立、專業、高效的程序保障,特別是涉及中國大陸的爭議。
談到印度當事人與律師的參與程度,羅嫣玲指出,自2012年香港仲裁裁決在印度獲得明確承認與執行後,印度當事人一直有使用香港仲裁的紀錄。然而,她認為印度當事人與律師在HKIAC案件中的參與度「絕對還有成長空間」,特別是考量到印度經濟的規模與活力,HKIAC應加強對該市場的經營。除了當事人與律師之外,她特別提到機構對印度仲裁員人才同樣高度重視,尤其在俄羅斯相關案件中,已觀察到印度仲裁員參與度提升,機構希望將此參與擴展到更廣泛的案件領域。
面對HKIAC是否仍被視為SIAC與LCIA之後的第三選擇的提問,羅嫣玲表示「我不會這樣看」,她不認為機構之間應直接排名競爭,因為每筆交易與談判都不同,每個機構與仲裁地各有優勢與挑戰。她強調HKIAC的目標是成為當事人的「真正選項之一」,讓機構的優勢廣為人知,使香港進入當事人考慮最優論壇時的選項清單。她回憶過去執業時處理過許多涉印度業務與HKIAC案件,真心相信香港仲裁是印度當事人的強大選擇,希望未來能看到更多這類案件。
談到印度機構仲裁的發展,羅嫣玲指出,孟買國際仲裁中心(MCIA)十週年是重要里程碑,表現相當優異。她表示每個機構都有各自的歷程、機會與挑戰。以香港為例,有趣的是國際仲裁的發展從未採自上而下的推動,而是自下而上、源自草根——HKIAC的誕生是因為商界在跨境貿易成長下對仲裁中心的需求,企業界與法律界共同合作、有機地建立起這個樞紐。她認為這與印度的情況有許多相似之處,充滿活力的經濟與同樣充滿活力的商業及法律專業社群並存;只要這個社群持續朝正確方向重視國際仲裁,印度作為爭議解決樞紐的地位將日益鞏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