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華盛頓與美國科技公司持續強化對先進人工智慧（AI）晶片的出口管制，但這些技術仍不斷流入中國市場。這凸顯出一個棘手難題：一旦先進運算產品進入中國的轉售商網絡，美國科技公司究竟還能保有多少能見度？
北京的中軟資訊（SinoInfo）網站呈現一項耐人尋味的雙重身分。該公司自稱為Nvidia「精英合作夥伴」，並展示一份授權信，允許其在受限於目的地、最終用戶及最終用途等限制條件下，於中國大陸銷售Nvidia數據中心產品。然而往下捲動頁面，中軟資訊同時揭露其與中國航天科技集團（CASC）及中國航天科工集團（CASIC）的合作關係——這兩家國有巨頭深度嵌入中國的航太與國防體系。《The Wire China》於七月率先揭露了這項安排。
這個頁面引發一個艱難的問題：當先進運算產品進入中國的轉售商網絡後，美國科技公司究竟還剩下多少掌控力？
轉售鏈成為監管弱點
Nvidia在進行更嚴格的合規審查後，已剔除超過半數原先授權的亞洲AI晶片買家。今年九月，C4ADS的一項調查記錄了受限的Nvidia處理器如何透過大學、東南亞轉運網絡及不透明的公司架構流動。監管的弱點日益集中在原始銷售之後的下游環節。
Nvidia公開將中軟資訊列為中國授權的網路產品經銷商。《The Wire China》發現，在123家Nvidia合作夥伴中，至少有23家曾標得供應受美國限制或與中國國防部門有關的大學、企業或實驗室的標案。部分合據傳包含Nvidia元件。
這項重疊現象至關重要。中國航天科工集團（CASIC）名列美國國防部的「中國軍方企業」清單；財政部則將CASIC與CASC雙雙認定為中國軍工複合體企業。這兩家集團的業務橫跨飛彈、衛星、航太工程、電子及研究領域。在此環境中營運的經銷商，理應比一般商業買家接受更嚴密的審查。
每一層分銷鏈都使追蹤難度提高。一顆處理器可被組裝進本地伺服器、在關係企業間移轉，或安裝於共享運算中心。採購紀錄或許能標示出整合商與伺服器型號，卻對內部的加速器交代不清。正如一個贓車解體場——一旦整輛車消失，零件比整車更容易脫手。
中國的軍民融合體系刻意利用這個漏洞
北京的軍民融合體系將大學、民營企業、國家實驗室與國防機構串連起來，促進技術與專業知識在彼此間流動。
美國商務部形容中國正追求「智能化戰爭」，並運用軍民融合在軍方與民間部門之間共享資源與生產要素。這種軍民混合在中國各產業中無所不在。
一所大學可以同時從事合法研究，並為國防計畫培訓工程師；商業AI技術也能被改造用於國家級應用。同一套運算基礎設施可同時支援材料科學、航太模擬、衛星影像分析或自主系統。這正是問題的根源——技術的最終用途難以辨識。
Nvidia新白名單透露的訊息
今年七月，《金融時報》報導Nvidia在建立更嚴格的白名單後，已剔除超過半數原先授權的亞洲AI晶片買家。公司在新加坡、馬來西亞及日本加強盡職調查，據報Nvidia人員實地訪查數據中心、驗證合約並訪談終端用戶，以判斷客戶是否屬實。這是重大的轉變。
類似的審查強度可能成為接觸中國東南亞科技生態系的敏感銷售之常態。
華盛頓正重新打開前門
此一時機形成政策矛盾。七月十四日，商務部產業與安全局（BIS）次長傑佛瑞・凱斯勒（Jeffrey Kessler）在國會表示，少量Nvidia H200晶片已開始運往中國。美國當局已核准約十家中國企業採購這款處理器。路透社點名核准的買家，包括中興通訊（ZTE）的一家子公司及中國伺服器製造商Maginfra。
支持合法出口H200晶片的人士主張，合法授權反而讓華盛頓擁有比逼迫需求流向黑市更高的能見度，並有助於使中國開發者持續依賴美國技術。此論點使下游能見度的重要性更為突出。
美國商務部於五月承認這項更大範圍的問題，並釐清特定先進運算產品的授權要求適用於總部設於中國的實體及其最終母公司，即使直接接收方位於中國境外。地理位置本身已不再能作為風險的可靠衡量指標。
Nvidia有其合理的防禦理由
Nvidia無法防堵每一次非法轉售。
美國司法部已揭露多項涉及空殼公司、偽造運輸紀錄及重新貼標GPU的走私行動。「守門人行動」（Operation Gatekeeper）查獲超過5,000萬美元的Nvidia技術與現金，據稱與一個涉嫌與中國有關的走私網絡有關。檢方表示，該計畫的一部分涉及至少價值1.6億美元的受出口管制H100與H200處理器。
這些案件涉及蓄意欺騙行為。更棘手的政策問題在於，檢方介入前可見的警訊。中軟資訊公開宣傳與中國主要國防集團的關係，根本不需要傳票就能查知。在如此環境中營運的經銷商需要的是持續審查，而非一次性核可。
國會也已看出端倪。八月十日，眾議院中國問題特別委員會主席約翰・穆勒納（John Moolenaar）敦促商務部執行規定，要求晶片製造商嚴加審查可能作為受限制中企白手套的客戶。他的警告是繼「Sophgo事件」之後——由台積電為一家中國設計商製造的晶片，後來被發現出現在華為的AI處理器中。
將技術追蹤延伸到更下游
華盛頓可能需要對最敏感的處理器實施序號層級追蹤、授權轉售的可稽核紀錄，以及最終安裝地點的驗證機制。目標是在技術向下游流動時維持能見度。
美國在先進運算領域仍握有非凡優勢。為維持競爭力，北京勢必將透過經銷商、伺服器整合商、海外關係企業及共享運算基礎設施，盡可能吸收這些技術。
出口核准僅是控管的起點。對於影響如此重大的技術，華盛頓與Nvidia必須掌握技術流向的最終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