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市場參與者長期以來將股票市場視為最耀眼的主角,但《金融時報》Alphaville 部落格主編 Robin Wigglesworth 在其最新著作《A Fabulous Debt》中卻提出了一個顛覆性的觀點:真正主宰全球經濟走向的,其實是看似無聊的債券市場。這部債券市場的歷史鉅作,近期由 Morningstar「The Long View」節目主持人 Amy Arnott 與 Ben Johnson 進行深度對談,揭開債券市場如何推動經濟成長,又如何引爆歷史上一場又一場金融風暴。
債券市場為何重要
Wigglesworth 表示,自己撰寫這本書的動機其實相當「自私」,因為這正是他一直想讀卻無人寫過的作品。他回憶起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便是報導伊斯蘭債券(sukuk),從此與固定收益市場結下不解之緣。2018 至 2019 年間,他在翻閱國際清算銀行(BIS)資料庫時驚覺,債券市場規模不僅早已超越股市,甚至凌駕整個銀行體系之上。
他指出:「整個金融體系的運作邏輯都圍繞著銀行是核心引擎這個概念,但當你真正檢視信貸與債務結構時,銀行所占比重其實不到一半。這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故事,卻鮮少有人完整敘述。」
針對許多人認為債券市場枯燥無聊的看法,Wigglesworth 解釋,部分原因是債券本質上應該是無聊的,「當債券市場變得刺激時,通常不是什麼好事」。然而,自 2008 年金融危機以來,股票市場人士已逐漸意識到,債券市場才是《魔戒》中統御一切的「至尊魔戒」。
威尼斯:債券的發源地
若將債券市場的演進比喻為馬車發展史,威尼斯人便是發明輪子的人,荷蘭人則理解到四個輪子組合起來才能成為實用的車輛,而英國人則為這輛馬車套上馬匹向前奔馳。
Wigglesworth 指出,雖然美索不達米亞人曾交易 clay tablet 形式的借貸憑證,羅馬人也發明過年金制度,但 12 世紀威尼斯所發行的「prestiti」(後稱 Monte,即「山」)才是現代債券的真正祖先。威尼斯由躲避汪達爾人迫害的移民與難民在沼澤地上建立,缺乏天然資源卻憑藉商業天賦崛起,其對君士坦丁堡的戰爭籌稅意外催生了債券。
英國如何塑造美國金融體系
1694 年英格蘭銀行成立,是英國在全球債券市場演進中扮演關鍵角色的第一步。Wigglesworth 表示,英國人毫不掩飾地複製荷蘭的優秀制度,甚至迎來荷蘭奧蘭治威廉擔任國王,連同荷蘭的金融創新一起「複製貼上」。
英國最重大的貢獻在於將債券發行權歸屬國會,使這些債券成為整個聯合王國的明確義務,而不再僅是王室的個人債務。這項變革催生了歷史上第一個真正的無風險資產——consol 市場。
談到美國建國初期的債券發展,Wigglesworth 認為沒有任何國家像美國一樣深受債券市場的形塑。首任財政部長 Alexander Hamilton 深信公共債務實為「國家之福」,他將各州在獨立戰爭期間發行的債務整合為聯邦政府統一債務,讓所有美國債權人都有了維護聯邦政府存續的切身利益,這對一個當時尚未穩固的聯邦體制至關重要。
Poyais 債券騙局:投資人心理學的經典案例
書中最引人入勝的章節之一講述了「來自 Poyais 的愛」——一個由蘇格蘭傭兵 Gregor MacGregor 精心策劃的騙局。他自稱為宏都拉斯一片豐饒土地的酋長,在倫敦發行 20 萬英鎊債券,吸引數百個家庭舉家遷徙。然而,當這些殖民者抵達後,才發現那裡只是片沼澤地,許多人因飢荒、疾病甚至絕望而死亡,僅有 20 至 30 人倖存返國。
Wigglesworth 指出,此事件反映債券市場投資人同樣會失去理智。拿破崙戰爭後英國 consols 投資人獲利豐厚,轉而瘋狂追捧新興國家的債券,彷彿固定收益版的創投熱潮,最終釀成 1825 年席捲全球的金融危機。
鐵路熱潮與 AI 支出的歷史共鳴
Wigglesworth 將當前 AI 資本支出浪潮與 19 世紀美國鐵路熱潮進行類比。他指出,債務驅動的資本支出狂潮往往以慘淡收場,但 AI 投資規模目前仍遠小於當年的鐵路泡沫。若以當時的美國經濟規模換算,19 世紀鐵路債券發行量相當於今日約 10 兆美元。1873 年鐵路泡沫破滅導致 Jay Cooke & Co. 破產,進而引發所謂的「長期大蕭條」(long depression),這在當時等同於今日的摩根大通突然倒閉。
不過,Wigglesworth 對 AI 浪潮相對樂觀,因為主要投資人為 Meta、Alphabet 等財務健全的科技巨頭。但他仍警告,鐵路的鋼軌能存續百年,AI 數據中心的晶片卻可能每幾年就需更換;此外,市場上存在不少未充分揭露的表外負債,這些都值得警惕。
Jay Cooke 與「垃圾債券之父」Michael Milken
Wigglesworth 認為最被低估的債券市場人物是 Jay Cooke。這位南北戰爭期間為北方籌措軍費的金融家,使北方最終贏得戰爭勝利,但 1873 年鐵路泡沫破滅導致他個人破產(當時尚未有限責任制度),使他的歷史地位未能獲得應有肯定。
至於 Michael Milken,雖然因 1980 年代內線交易疑雲而名聲受損,且所創建的德崇證券(Drexel Burnham Lambert)最終倒閉,但 Wigglesworth 認為他是現代垃圾債券市場之父,其洞察力讓信用評級較低的公司也能進入債券市場融資,至今的槓桿金融市場——高收益債、槓桿貸款、私人信貸、CLO——都源自他的創新。
信用評級的崛起
Wigglesworth 指出,信用評級機構在美國應運而生並非偶然。由於美國幅員遼闊,麻州投資人對南卡羅來納州的借貸狀況一無所知,評級機構填補了這個資訊缺口。雖然評級機構屢遭批評,但整體而言,主要機構的表現「並沒有外界想像的那麼糟糕」,這也是為何它們在 21 世紀的固定收益市場仍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債券市場如何取代銀行
Wigglesworth 表示,這個轉變大約在 2010 年代悄然發生,並非單一事件所致。1971 年尼克松衝擊使美元與黃金脫鉤後,金融創新如寒武紀大爆發般湧現。Michael Milken 將垃圾債券發展為正規市場,Lewis Ranieri 則開創了證券化時代,使抵押貸款、信用卡債等現金流都能轉化為債券。
2008 年金融危機雖被視為銀行危機,但 Wigglesworth 認為它同樣是債券市場危機。危機後,銀行承受了主要監管壓力,風險進一步從銀行體系轉移至市場,特別是債券市場。他形容債券市場是「原始的去中心化金融(DeFi)」,雖然去中心化是優勢,但也意味著監管機構難以掌握所有風險。
美國能承受多少債務?
Wigglesworth 認為全球債務總額已達約 150 兆美元,他個人「比過去更為擔憂,但仍比大多數人寬鬆」。他指出,美國正進入他所稱的「慢性債務危機」階段,並非爆發性的違約或惡性通膨,而是債務利息支出逐步蠶食財政能力。
目前美國債務利息支出約占 GDP 的 3.5% 至 3.6%,Wigglesworth 認為當這個比例逼近 5% 時,國家通常會被迫做出重大政策調整(如同 1980 年代的英國或 1990 年代的加拿大)。他預估美國可能還需要十年左右才會面臨這個臨界點。
Wigglesworth 總結道:「這場債務危機不會以惡性通膨或債券殖利率失控的方式呈現,而是會以債務逐漸侵蝕美國財政健康的形式發展,使其在國防、基礎建設、醫療、教育等各項支出上捉襟見肘。這是一場慢性危機,而非急性危機,但依然可能極為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