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恩是一位中年財務顧問,每天坐在三個螢幕前工作。其中兩個與他的工作相關,第三個則是一個他取了女性名字、經常使用的聊天機器人。布萊恩早年職業生涯長年出差,從未結婚,最近更與一名指控他「情感上無法敞開心扉」的女性結束關係。面對這一切,布萊恩做了什麼?他詢問聊天機器人,那位女性說得是否有道理。
麻省理工學院教授 Sherry Turkle 在撰寫新書過程中訪談了化名為布萊恩的受訪者,她寫道:「這是個非凡的時刻。布萊恩向一個沒有情感的物件詢問自己是否在情感上有所保留:『跟我談談你所無法經歷的事物。』當他要求程式談論親密關係時,他就是在要求它超量發揮。」然而,這類情況在當今社會卻屢見不鮮。
Turkle 指出:「人們認為機器的同理心就是同理心的全部,轉而對身邊的人失去興趣,因為他們覺得真人不夠有同理心。我們正把自己推向一個處境——在這個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他人的時刻,卻覺得與人相處太累。」
究竟聊天機器人是什麼?它是根據海量數據訓練、用以預測對話中最合理下一段文字的電腦程式。Turkle 表示:「聊天機器人提供的是假裝的同理心。在它告訴你它有多愛你、多麼理解你之後,它根本不在乎你是要自殺還是要煮個義大利麵。」
令人遺憾的是,聊天機器人確實已與多起備受矚目的青少年自殺案件有所關聯,有些案例中青少年深陷與聊天工具的漫長對話後走向絕路。
Turkle 在新書《Artificial Intimacy: Who We Become When We Talk to Machines》(人工親密:當我們與機器對話時,我們成為了誰)中深入探討這些議題。該書於今日由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出版。經過大量證據調查與全新研究後,她斬釘截鐵地結論:雖然聊天機器人使用在短期內可能令人感到舒緩,但就人類發展與社會連結而言,整體而言是有害的。
身為 MIT Abby Rockefeller Mauzé 社會研究科學與技術講座教授的 Turkle 表示:「在生命週期的每一刻,我們都在對自己造成巨大的傷害。」
技術的內在史
身為受過社會學與臨床心理學訓練的學者,Turkle 是 MIT 科學、技術與社會計畫的長期教員。在《The Second Self》(1984年)、《Life on the Screen》(1997年)以及《Alone Together》(2011年)等著作中,她評估了技術、心理學與個人身分之間的交互作用。在《Reclaiming Conversation》(2015年)中,她記錄了傳簡訊與使用社群媒體的代價。
Turkle 表示:「我覺得我講述的是技術的內在歷史。不只是它做了什麼,而是它對人做了什麼。」
《Artificial Intimacy》以人生各個階段為架構,探討聊天機器人對每個階段的影響。在她與兒童的訪談中,Turkle 發現兒童持續模糊聊天機器人、人類與其他裝置之間的界線。
一名8歲孩童使用同一支手機與祖父母和 ChatGPT 對話,將它們一概視為「手機上可以聯絡的東西」。一位疲憊的研究生媽媽使用聊天機器人講床邊故事,她女兒認為聊天室就是「手機裡的一個人,絕對是」。
從這個角度來看,聊天機器人可能正干擾兒童區分人與無生命物件的最基本發展過程。Turkle 發現聊天機器人作為兒童無所不在的娛樂工具存在許多其他問題,她指出,適度的獨處時間有助於想像力與內在資源的發展。
Turkle 寫道:「兒童無法從一個不只會說謊、還不知道自己何時在說謊的裝置中學習信任。他們無法發展出能夠帶來自我感與相互理解能力的獨處能力。」
整體而言,Turkle 認為,就影響兒童發展能力這一點來看,聊天機器人的危險是「存在性的」。
正視現實,理解吸引力
Turkle 表示,成年人若重度使用聊天機器人,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Artificial Intimacy》探討了一個又一個成年人依賴聊天機器人的案例:經歷離婚或疏離而渴望對話的人、尋求申請大學或研究所建議的學生、使用 ChatGPT 代做作業的上班族等等。他們開始使用聊天機器人,持續使用,然後在不知不覺中對人際互動失去興趣,也變得較無能力進行人際互動。
Turkle 指出:「一旦人們與機器人建立了連結,他們就會開始認為它是活的、在乎他們、愛他們。」這意味著人們可能會失去或無法建立自身新思考的能力,並選擇退出處理那個雖然令人煩躁、卻能肯定自我的真實世界。
Turkle 說:「我們正在把自己去技能化為關係性的存在。我們也在工作上去技能化,在個人關係上去技能化。這是全面的。」談及書中多人嘗試過的一種做法時,她說:「當我們建立已故親人的聊天機器人分身來讓他們『活著』時,我們可能會失去哀悼的能力。」
在她看來,我們並未下苦功去理解他人、從不同角度看事情,並付出努力在此基礎上讓社會變得更好。
Turkle 強調:「我們開始把人類定義為不去做那些努力的存在。」
儘管如此,《Artificial Intimacy》有相當篇幅試圖理解為何人們會與聊天機器人互動。畢竟,正如 Turkle 在書中所寫:「聊天機器人總是同意我們、肯定我們。它們總是提供我們全心全意的關注。」一旦這種情況發生,事情似乎就會自然演變下去。
與此同時,真實的人可能會表現得帶刺、苛刻與情緒化。正如 Turkle 所說:「人們說他們比較喜歡聊天機器人,因為他們的丈夫或妻子會說:『親愛的,你倒了垃圾,但也要洗碗,還有順便把廚房清乾淨。』而聊天機器人只會說:『哦,你真是太棒了。』」
她補充:「這項技術提供了人們真正想要的東西——讓自己感覺較不脆弱。而且它一次又一次地提供這項需求。不想約某人出去?不想表達哀悼?在每一個機會上,科技都說:『為什麼不做那個比較不吃力的事情呢?』」
然而,Turkle 在書中也承認,美國心理健康照護等服務存在短缺,根據她引用的一項聯邦政府研究,只有約半數美國人能獲得這類服務。聊天機器人正在填補這個空缺,無論是好是壞。
不要害怕摩擦
Turkle 也提到,社群媒體時代可能已導致人們面對面的友誼與互動減少,而聊天機器人現在正瞄準解決這個問題。
Turkle 表示:「你削弱了人們的能力,然後提供科技作為當初科技本身所造成問題的解方。」
鑒於 Turkle 對聊天機器人在 AI 普及下的悲觀看法,該如何真正恢復人際互動?Turkle 認為,首先,我們需要正視「人生並非無摩擦」這個觀念——而這其實沒有什麼不好。
Turkle 強調:「生命週期的一切都在於正視摩擦、恐懼、壓力與緊張,並理解摩擦並非壞事。」培養克服困難的能力是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認為,個人科技試圖讓人迴避身為社會性存在所需的艱辛努力,正在使我們變得軟弱無力。
除此之外,Turkle 設想會出現類似於反對在學校使用手機或限制青少年使用社群媒體運動般的反聊天機器人浪潮。
Turkle 表示:「我希望我的書能成為一個越來越大的運動的一部分。我不想孤軍奮戰。我希望成為一股推動反制運動的力量。」
該領域其他作家也對《Artificial Intimacy》給予好評。著有《The Shallows》的記者 Nicholas Carr 表示,該書「將幫助你避開 AI 對你及你的人際關係所構成的深層但往往隱而不顯的威脅」。紐約大學心理學家、《The Anxious Generation》作者 Jonathan Haidt 則表示,Turkle 的「突破性研究與優美文筆,使她成為『人類團隊』中最有資格喚醒我們重回理性與彼此身邊的人」。
Turkle 本人則說:「我想寫一本大學生會讀、高中高年級與中年級學生能讀、家長拿起來不會感到畏懼、老師也會讀的書。」
而《Artificial Intimacy》為讀者提出了一個反覆出現的核心問題。
Turkle 寫道:「如果不是在現實中追求更豐富的人生,那我們的終極目標是什麼?」她強調,人生的意義不在於逃避,而是正面迎戰。
Turkle 表示:「如果說你的青少年傳太多簡訊,那是一回事。但如果你的2歲幼童把內建聊天機器人的絨毛玩具視為最好的朋友,那就完全不一樣了。因為你正在觸及構成一個人發展的親密基礎設施。社群媒體奪走了我們的注意力。聊天機器人則瞄準我們建立依附關係的能力。這是另一個層級的毒性。終極目標是什麼?是讓嬰兒寧可選擇聊天機器人,也不要那些更複雜、更難相處的人嗎?這是我們想要成為的樣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