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orDash史上最大和解金1.315億美元背後：被忽略的全美零工勞權危機

上週，紐約市政府宣布與DoorDash達成一筆高達1.315億美元的和解金，創下該市史上最大規模的同類和解紀錄。這起案件涉及超過26萬名外送員，他們的薪資遭到延遲支付，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完全沒有拿到任何報酬。

此案同時引發了一個更為深層的問題：如果DoorDash明知自己正處於監管機關嚴密關注之下，仍在紐約市發生如此大規模的欠薪行為，那麼當沒有任何人在監督的時候，其他地區的零工工作者又面臨著怎樣的處境？

這起案件凸顯出我們迫切需要在各地大幅增加對勞工權益保護的投資。而即將到來的期中選舉，伴隨著各方期待帶來的嶄新開始，更為州級與地方層級的領導者提供了採取具體行動的絕佳契機。

關於這起近期案件的背景說明：紐約市與西雅圖是全美僅有的兩個為DoorDash及其他零工外送工作者設立特定最低工資的城市。這項法律於2023年通過，並成功抵擋了DoorDash及其同業提出的法律挑戰。該市設有一個專責機構，在法律通過後立即著手推動實施，並與當初積極推動制定此薪資下限的工人組織「Los Deliveristas Unidos」展開密切合作。

而這一切都還是在新任市長佐赫蘭·馬姆達尼（Zohran Mamdani）上任之前所完成的。2026年僅僅進入第二週，馬姆達尼市長指派的消費者與勞工保護局局長山姆·萊文（Sam Levine）便宣布對該法啟動一波「合規稽查行動」，並公開點名警告DoorDash及其他相關平台。

沒有人能夠說DoorDash對此毫不知情。

我在紐約州執行州級勞工法規近二十年，而自從離開政府部門後，我又花了將近十年的時間與全美各地的州級及地方勞工執法機構合作。我對那些蔑視法規的雇主與那些竭盡全力卻資源不足、疲於奔命的執法團隊之間的貓捉老鼠遊戲，有著極為深刻的了解。

對我而言，這起案件之所以令人震驚，並非因為和解金的金額，而是因為這家跨國企業的厚顏無恥程度——它明知自己正受到密切關注，卻依然故我。DoorDash聲稱這些錯誤是無心之過，並表示：「簡單來說，我們搞砸了。」

但是他們卻能夠在短短三十分鐘內，把一份不加酸奶油的素食捲餅，連同一台筆記型電腦和一雙Timberland工作靴一起送到我家門口。DoorDash擁有極為先進的科技能力，而當大型企業真正在意某件事時，它們通常都會設法把事情做好。

上週的和解案應該被置於更宏觀的脈絡下來理解。這不僅僅是新任社會主義市長為勞工發聲的單一事件，更是近數十年來數項鮮為人知趨勢的縮影：勞工被錯誤歸類為獨立承攬人、薪資盜竊案件層出不窮、執法機構資源長年遭到壓縮，以及部分城市與州開始積極採取行動。即將到來的期中選舉提供了改變的可能性，特別是在州級與地方層級——如果新上任的領導者願意挺身面對這項挑戰的話。

關於這起案件，人們最初可能會問：為什麼紐約市要為零工外送工作者設定最低工資，畢竟州政府和聯邦政府不是已經有最低工資了嗎？答案是：DoorDash將其外送員視為「獨立承攬人」，而我們的勞動法僅適用於「員工」。這意味著DoorDash及其同業主張每一位外送工作者都是在經營自己完全獨立的超小型企業。這說法乍聽之下極為荒謬，但這些公司多年來卻一再以此說詞規避責任。隨著企業發現可以透過免除雇主義務來節省大量開支，這種模式已經蔓延至餐廳、倉庫，甚至護理產業。

這種現象被稱為「勞工分類錯誤」（misclassification of workers），這個聽起來相當溫和的名詞實際上掩蓋了嚴重的問題，而這種現象不僅限於零工企業。聖地牙哥郡最近對五家全國性壽司連鎖店提起訴訟，指控這些公司對社區超市內的壽司師傅欠薪並錯誤分類。麻薩諸塞州檢察長辦公室最近則從一家Dunkin' Donuts加盟商手中追回近150萬美元，該加盟商透過人力派遣公司雇用100名「獨立承攬人」，這些人分布於20多個據點，負責管理店面、沖泡咖啡，當然，也負責製作甜甜圈。

然而，即使勞工被視為享有權利的正式員工，這些權利遭到侵犯的頻率仍高得驚人。根據經濟政策研究所（Economic Policy Institute）2014年的估計，每年薪資盜竊造成的損失高達500億美元，超越其他類型的竊盜犯罪。克里夫蘭聯邦準備銀行上個月發布的報告顯示，遭受薪資盜竊的勞工每週平均損失約95美元，一年下來將近5000美元。這筆金額對一個經濟拮据的家庭來說，足以支付多少袋雜貨、或是多少個月的房租？

儘管違法情況如此猖獗，聯邦執法機構的資源卻已經被削減數十年之久，而且情況還在持續惡化，人力不足導致執法力道薄弱。在現任川普政府執政的第一年，美國勞工部提起薪資與工時執法案件的數量大幅下滑了97%。

此一情勢迫切需要州級與地方層級的積極行動。好消息是，過去十年間，許多州通過了新的勞工權益法案，同時也有全新的行為者進入這個領域，例如地方政府、州檢察長辦公室以及地方檢察官。

即便如此，這股正面的發展動力至今仍僅限於民主黨執政的司法管轄區——而且並非涵蓋所有這類地區；即便在已有相關作為的地方，資源通常也過於有限，無法有效遏止違法行為。

隨著期中選舉即將來臨，值得深思的是：所有這些候選人除了高談闊論工作尊嚴等空泛口號之外，究竟會為勞工階層做些什麼？這不僅僅是國會的選舉：數十個州也將選出新任州長與檢察長，加上數不清的地方層級選舉。無論他們擔任哪個層級的職務，當選者都將握有實質的權力，可以用來改善勞工階層的生活。

DoorDash的外送員，以及所有勞工，都值得在工作中獲得公平對待與尊嚴。準時領到薪水——甚至是能夠領到薪水——本不應該成為一個需要被質疑的問題。

如果僅僅是這一家公司在這一個城市的勞工就被積欠了1.15億美元，那麼請試想一下，全美各地其他勞工究竟被積欠了多少？然後再想像一下，如果我們真的採取行動來解決這個問題，情況又會如何。

（更正：本篇文章最初誤報紐約市DoorDash積欠員工的金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