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印度群島大學五島校區副校長兼校主任C. Justin Robinson教授撰文
9月27日(週日)下午約四時,我聽聞Mighty Sparrow(強麻雀王)離世、進入永生記憶的消息。我當下猶豫不決,因為這位老兄畢竟已經「死」過好幾回了。
1969年,Mighty Sparrow錄製並演唱了卡里普索歌曲〈Sparrow Dead〉(麻雀已死),以嘲弄並反擊關於他過世與健康惡化的不實謠言。
Sparrow是我童年在聖文森特時電台裡的常客。他的歌曲就是我們的國歌——〈Capitalism Gone Mad〉(資本主義瘋了)、〈Where the Lizard〉(蜥蜴在哪)、〈Education〉(教育)、〈Dan is Man〉(丹是男子漢)、〈Wanted Man〉(通緝犯)等等,不勝枚舉。年歲漸長後,我發現我那些虔誠的親戚竟也跟著哼唱〈All Saltfish Sweet〉(鹹魚甜),不禁莞爾一笑。抱歉,只有西印度群島人才懂這個梗。當他以〈Don't Back Back on Me〉(別再回頭)一曲重返舞台並勇奪「街頭遊行冠軍」(road march)時,我欣喜若狂。至於〈Lying Excuses〉(謊言藉口)第一輯與第二輯的機智詼諧,更是無人能出其右。
我對音樂沒有鑑賞力,但我鍾愛那些歌詞,以及他以詼諧且悅耳的方式捕捉複雜議題的能力。年紀漸長後,我逐漸形成一個看法:Sparrow是這個地區有史以來最傑出的社會分析師之一。他比我們所有人都更有效率,因為他是在公開場合、以我們自己的語言、並帶著合唱團來進行分析。
我雖曾在加勒比海、美國與英國的講堂上學習經濟學,但我最早的政經學啟蒙,部分竟是來自一位在格瑞那達出生、在千里達成就、在西印度群島人找得到收音機的地方皆傳唱的卡里普索歌手。
我認為〈Jean and Dinah〉(珍與黛娜)——這首1956年讓他一鳴驚人的歌曲——是有史以來最棒的卡里普索。表面上,這是一則趣味橫生的故事,描述美軍撤離查瓜拉馬斯軍事基地後,西班牙港的風塵女子失去了她們的「客源」。但在表象之下,這是一段犀利的敘事,訴說著主權的收復,以及當支撐依賴型在地經濟的外來消費抽身而去時,這個經濟體會發生什麼事。
1959年,他發行了〈Simpson〉(辛普森),以反制早期關於他本人已經離世的謠言。正如我所言,這位老兄確實「死」過幾回。
想想那首〈Federation!〉(聯邦!)。1962年,正值西印度群島聯邦瓦解之際,Sparrow精準診斷出這些小國患有「大國自我膨脹症」,並且無法相信「團結比分裂更強大」——這個觀點在64年後的今日依然切中要害。
〈Dan is the Man〉(丹是男子漢)更是無可匹敵,對當時的我們這些在學青年而言,簡直心有戚戚。這是一個來自勞工階層的年輕人,將殖民教育課程逐行、逐句荒謬地拆解。那些現在主張廢除CXC(加勒比海考試委員會)的人士應當借鏡:CXC確實需要被究責,但絕不該被摧毀。
1980年代,當千里達及多巴哥——這個加勒比海產油富國與揮金如土的貴族——經歷從石油榮景到石油蕭條的轉折,最終淪入IMF(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紓困計畫時,Sparrow發表了動人心弦的〈Capitalism Gone Mad〉(資本主義瘋了)。你再也找不到比這更清晰的「進口成本推動型通膨」(Import Cost Push Inflation)解析,而且還配上旋律。
歷史學家C.L.R.詹姆斯曾形容Sparrow是真正的西印度群島藝術家——紮根於庶民、為庶民代言,無需歉辭。西印度群島大學學者Gordon Rohlehr教授花費數十年時間以學術論證證明此觀點,並以一句最能概括Sparrow精髓的歌詞作為其Sparrow研究文集的書名——《My Whole Life is Calypso》(我的一生就是卡里普索)。1987年,西印度群島大學授予他榮譽文學博士學位,這是我們做過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在這個區域仍然太過傾向等待他人來肯定我們、資助我們、或拯救我們的時代,Sparrow的職業生涯正是這個新世界秩序下我們所需的一項個案研究。Sparrow代表的是——在地淬煉的卓越、在地擁有的成就,以及帶著自信輸出的典範。
Sparrow並非聖人,也從未自詡為聖人。一位聖文森特的卡里普索歌手曾對我說:「Sparrow唱太多煽情的歌了。」他的歌曲往往既大膽挑釁又寓意深遠,任何試圖將他「整飭美化」的悼文,想必都會引來他本人的訕笑。他天才的核心在於——他拒絕在「體面」與「真實」之間二擇一,而是在同一段歌詞裡,兩者兼備地呈現給我們。
1992年,當Sparrow以〈Both of Them〉(兩者皆是)與〈Survival〉(生存)重返舞台並再度摘下后冠時,我驚艷不已。Sparrow是位公共知識分子,只不過他從未坐過講座教授的椅子。
正如我一位友人所寫:「兄弟們啊,Kitch走了、Melody走了,現在連Birdie也走了。他們留給我們一份精彩絕倫的遺產。」好好安息吧,Birdie,演講已然落幕,但所幸那些教訓並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