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Georges總愛告訴別人，他當年是從祖父的工廠掃地開始做起。他也喜歡說他同時收看福斯新聞和CNN。他還樂於談論自己在卡崔娜風災後重建紐奧良的希臘正教教堂、讓關閉20年的希臟領事館重新開張，以及獲頒名譽領事的頭銜——一個他聲稱從未主動求取的稱號。
因為John Georges非常在意別人怎麼看他。
他親口這麼說。當時他剛從另一個家——希臘的米克諾斯島——返回，坐在哈拉罕市Imperial Trading公司總部的會議室裡。這家市值25億美元的企業由他的祖父一手創立。在他身後的牆上，掛著他與至少四位美國總統的合照。
「我必須讓他們相信，看起來我只是個小人物，但我在全球每個國家都擁有上億的讀者群，」他說。
Georges口中談的，是Meta——以及這家科技巨頭對他的觀感，如何影響他爭取AI授權合約的努力。那是他認為能夠「拯救新聞業」的交易類型。
Georges與妻子Dathel Georges共同擁有喬治媒體集團（Georges Media Group），這是路易斯安納州最大的媒體機構，也是該州最大報紙《時代花絮報》（The Times-Picayune）與《新奧爾良倡導報》（The New Orleans Advocate）的母公司。他對建立與Meta關係的興趣，在今年夏天公開曝光：他的媒體公司與州長Jeff Landry及國會議員共同為Meta高層舉辦了一場慶祝晚宴。
面對Gulf States Newsroom與《The Lens》針對晚宴及後續行銷活動是否對報社構成倫理利益衝突的詢問，Georges給予了近三小時的訪談，內容涵蓋他對希臘文化的熱愛、對部分地方非營利新聞機構的不滿，以及他管理媒體公司的方式。
訪談一開始，他說自己「不熟悉」Hyperion這個詞——那是希臘神話中太陽神的父親，也是Meta資料中心的命名來源。然而，Georges堅信AI授權合約是新聞業的未來，他正積極爭取早日達成目標。
與此同時，喬治媒體不僅合辦了一場盛大的Meta慶祝晚宴，還進行了爭議性的廣告投放。Georges對他報社部分員工及媒體評論人士的質疑不以為然，這些人認為他擁抱Meta模糊了新聞編輯室與業務部門之間的界線。除了與該科技公司合作製作付費內容外，據員工透露，至少有一篇批判該報社與Meta關係的專欄文章遭到報社管理層刪除。
Georges在回應被撤下的專欄時表示：「當這件事傳到我耳裡時，我說這不是我們真正需要關心的事情，因為根本沒有什麼問題，」並重申廣告業務並不會影響報社的報導內容。
「擁抱AI合約以拯救新聞業」
Georges於2013年買下《新奧爾良倡導報》，並於2019年收購《時代花絮報》。為了振興業務，他採取了多項新策略，包括為數位文章建立計量付費牆，以及讓《時代花絮報》恢復每日發行，報導範圍擴及整個路易斯安納州。
在併購過程中，NOLA.com——時代花絮報與倡導報的聯合網路平台——全體161名員工遭到裁員。最終僅約10名記者及12名其他員工留任倡導報。Georges表示，喬治媒體集團旗下五個媒體的員工總數，已從巔峰時期縮減三分之二，降至約450人。他的留才策略是讓《時代花絮報》員工「薪資過高以至於不會離職」，並「每年發放獎金」。員工表示，他們通常在假期收到Rouses超市的禮物卡。
「我們之所以還能撐下去，是因為我們整合了整個州的資源，」他說。
然而，新聞產業的處境依然艱困。目前《時代花絮報》/《新奧爾良倡導報》的週日發行量，較2015年《倡導報》時期減少約25%。
「我們仍有紙本產品，所以仍有營收進帳，」他說，並歸功於紙本廣告讓他們擁有「比大多數媒體更長的跑道」。
他認為非營利新聞的模式註定失敗。「我認為非營利機構的資金終將耗盡，而我將成為那群人的繼承者與救主。」
不過，報業近期遭受的最沉重打擊來自人工智慧。由於搜尋結果中出現AI摘要，各報網站流量急劇下滑。舊有的數位廣告模式正在瓦解。主要新聞機構紛紛裁員，有時甚至以AI取代人力記者。包括Meta在內的科技平台，透過抓取報紙內容訓練其模型卻不支付任何費用，吸走了讀者群。
Georges提到，他的一些同業正打算提告。但他選擇擁抱改變。
AI授權合約「將拯救新聞業，」他說。「這是公平的做法，也將為我們提供一條生路。我認為這才是未來的道路。」
此類合約的先例包括今年新聞集團（News Corp）簽署的1.5億美元協議，由Meta付費取得使用該報社文章餵養及訓練其AI系統的權利，而非免費抓取內容。
「我的目標是說服他們，」他說，「讓他們相信路易斯安納州的官方報紙值得獲得同樣優渥的合約。」
他追逐這個目標已超過一年，眼看著其他主要新聞媒體陸續與科技公司簽署授權合約，而他和自己的報社只能苦苦等候。Georges希望Meta能把他當作「大人物」看待，主動提出合作。
「把我放上場吧，教練，」他說。
Georges的機會來臨，是在今年稍早他接到傳記作家Walter Isaacson的電話，對方告訴他Meta正在一場即將舉行的晚宴上，宣布其資料中心擴建計畫。他必須參與其中。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喬治媒體來主辦這場活動。
「有什麼不值得慶祝的呢？」
Georges將晚宴地點從巴頓魯治搬到紐奧良的Galerie de Galatoire——這是他部分持股的一家餐廳。邀請函上的第一個署名便是：「喬治媒體集團與Meta誠摯邀請您出席一場特別的夜晚」，州長Jeff Landry與聯邦眾議員Steve Scalise的名字則列在其下方。在活動的每一張官方照片上，他媒體公司的標誌與Meta的標誌並列出現。
邀請函最下方的小字寫著：「Meta與您一樣，致力於最高標準的倫理與透明度。」
當被問及為何不以個人身分出席，而是將公司名字納入主辦單位時，Georges表示他不會「削弱媒體的品牌價值」而讓其置身事外。他同時反駁外界對其作為共同主辦角色的質疑。
「你不認為我有資格成為那個人嗎？」他反問。「我不是一個會坐在觀眾席的人。」
對Georges而言，所有的排場與光環，都是為了一個目的：把自己送進Meta總裁兼副董事長Dina McCormick的視野裡。
「我想認識她。我想進入她的雷達，」他說。「為了與全世界最大公司的總裁建立關係。」Meta是全球最大的數位廣告公司，在整體廣告市場排名第十。
Georges強調，這場晚宴是為了慶祝Meta。
「他們投資了500億美元，」他說。「500億美元投資我們社區，有什麼不值得慶祝的？」
賓客名單中包括多位因處理Meta及路易斯安納州計畫而引發爭議的官員與企業高層：州長Landry因行政團隊廣泛使用保密協議（NDA）而飽受批評，他本人另與Meta簽署了保密協議；聯邦眾議員Julia Letlow則被Gulf States Newsroom調查發現，在簽署保密協議後買進Meta股票；以及Entergy公司高層，該公用事業公司正打算興建10座新的天然氣發電廠，為Hyperion供電。
晚宴數週後，路易斯安納州公共服務委員會推翻了原將強制Meta揭露就業及用電資料的裁決。去年，Entergy一名高層更被揭露是該委員會一份有利於Meta提案的幕後代筆者。
Georges帶著公司發行人Kevin Hall出席晚宴，以及報社編輯團隊的兩位成員：主編Rene Sanchez與執行編輯Jerry DiColo。據Georges表示，活動開始前，商業記者Stephanie Riegel曾短暫進入會場，採訪Meta高層有關其將於次日宣布的資料中心擴建計畫。
但晚宴本身僅由Nell Nolan在報社的社交專欄中報導：「這場愉快的場合，是Meta宣布對本州加碼投資的發表會，」Nolan寫道。
「真相的事業」
數週後，四支付費內容影片開始出現在Nola.com的Instagram與Facebook頁面上。影片中，喬治媒體的一名業務經理前往Richland Parish——這個占地3,200英畝的資料中心所在地——「受Meta邀請」採訪當地商家，介紹資料中心帶來的好處。
每支影片底部會短暫出現「由Meta贊助」的標示，隨即淡出。過去該報社社群媒體上與其他公司合作的付費內容影片，會全程保留贊助商的標誌。
影片的內容與語氣，與在當地採訪該計畫的記者——包括喬治自家報社的記者——所聽到的說法大相逕庭。
受訪時，部分Richland Parish居民表示，他們直到動工才知道這樁被保密協議遮掩的交易。卡車流量和事故激增到必須關閉當地小學操場的地步；Entergy正對居民提起訴訟，並動用徵收權為Meta鋪設輸電線路；地價與租金持續上漲，部分家庭因此被迫搬遷。
針對這些影片，Holly Ridge居民Makayla Johnese——她住在工地旁邊，孩子就讀當地小學——表示，所謂「經濟提振」的故事與她的親身經歷不符。
「它對我一點幫助都沒有，」她說。
當被問及對媒體公司與Meta合作播出推廣該計畫的付費內容有何看法時，她表示並不意外：「歸根究柢，一切都是為了錢。」
Georges對Holly Ridge居民的擔憂不以為意，表示「總是會有人抱怨」。
「這就是改變。拜託，如果你住在原本沒什麼車、鳥兒飛翔、一切平靜的街道上，現在呢？你必須與世界上的其他人共享這個地方，」他說，並將其與他在希臘住家附近因過度旅遊而產生的抱怨相比擬。
「我住在米克諾斯島，那裡的海灘曾經空無一人，現在卻人潮洶湧、夜店林立、音樂喧天，所有當地人都說『這些人不該來這裡』。」
他認為Meta的計畫正在幫助在地民眾，並對其對該州的影響持樂觀態度。儘管報社已報導支持Meta計畫的特定輸電線路和變電站的4.7億美元成本將轉嫁給路易斯安納州的電力用戶，Georges仍相信Meta的投資將改善該州的電網，並表示Meta「支付了其中99%的費用」。儘管他的報社曾報導關於用水量的擔憂，他仍認為這些擔憂已被證實為不實傳言。
Georges將Nola.com的行銷影片定位為一般的原生廣告案例，提及一項由LCMC Health贊助的常態社群媒體系列，並表示Meta的廣告是在倉促的30天週期內完成，而非一般三到六個月的作業時間，因此被放置在「你平常不會看到的位置」。
他編輯室內的許多同事對這段關係更為警惕，員工在接受《The Lens》與Gulf States Newsroom訪問時表示。與讀者的反應及其他倡導報的影片廣告相比，這些付費的Meta內容呈現方式有所不同。
第一支影片在留言區引發強烈反彈，隨後被下架並重新上傳，且關閉留言功能。之後推出的三支影片則從未開放留言。這個做法似乎是Meta廣告所獨有的。
報社編輯團隊的疑慮在八月一場於St. Charles Avenue辦公室舉行的「城鎮會議」中達到高峰。Hall召集了這場會議，根據多位接受Gulf States Newsroom與《The Lens》訪問的員工表示，他在將近一小時的時間裡明顯神情不安，因為記者不斷追問具體問題：是誰核准了這些付費內容影片？為何僅在這些影片上關閉留言功能？
員工表示，城鎮會議上的一名記者回顧了過去一年來自十多家其他廣告主的付費貼文，發現沒有一則是關閉留言的。相比之下，四月份一支記者遭烏鴉攻擊而爆紅的影片，至今仍保留著針對該記者的性別歧視與反猶太言論。
當記者詢問更根本的問題時，他們援引傳統新聞編輯室與廣告部門之間應有的防火牆原則：當一家公司的廣告部門與一家市值上兆美元的公司發展出被部分員工稱為「令人擔憂」的合作關係時，而其新聞編輯室卻試圖對同一家公司及州政府官員進行監督問責，兩者之間明確的界線究竟在哪裡？
Hall未就本篇報導的具體問題作出回應，但在書面聲明中表示，他嚴肅對待將公司廣告合作與新聞業務區隔的責任。該媒體公司最近已發布新的內部標準，規範公司標示與處理付費影片內容的方式。
「我們與Meta的商業關係，以及我們數百個廣告客戶，從未影響我們的記者該報導什麼，」他寫道。
Sanchez同樣未回應具體問題。他在聲明中表示，他從未感受到必須以特定方式報導Meta的壓力。
「身為記者，我們都知道我們從事的是真相的事業，這一點不會改變，」Sanchez寫道。
「不怕太陽」
在訪談中，面對任何版本的利益衝突提問，Georges幾乎都以報社過去合作過的活動案例作為回應：紐奧良聖徒隊、Ochsner醫療體系的執行長、Tom Benson——這位曾經被他自家報社嚴詞抨擊的人物，後來Georges與他合作。
「你認為Meta有什麼不同嗎？」
當被指出Meta的規模，以及其在州與聯邦政策中的利益與影響力，可能與醫療體系或足球隊有本質上的差異時，他重新設定了問題的前提：
「如果他們是全世界最偉大的企業呢？」
被問及新聞編輯室員工的不滿時，Georges表示，他懷疑任何表達擔憂的記者都不夠資深，無法「了解狀況」，「他們從業時間還不夠長，無法理解。」
Meta本身對這篇報導的態度，呼應了Georges對自身說法的自信。該公司傳訊副總裁Andy Stone在回應針對Meta與喬治媒體關係的詳細提問時，僅提供一句話：「Meta與媒體公司發展贊助商機已有十多年歷史。」
隨後他四次發送簡訊，要求這篇報導納入對Meta資料中心的有利描述。
「你能否確認會在報導中提及這些正面訊息？」Stone在發送簡短聲明後不久傳訊詢問。
這位Meta高層接著致電報導記者，在長達約五分鐘的時間裡，持續要求在這篇探討該公司對新聞報導影響力的報導中，加入對Meta有利的內容。
Stone表示，若省略正面訊息將「引發質疑」——質疑這篇報導以及相關新聞媒體本身是否公正——他並以Richland Parish教師獎金為例，說明該計畫帶來的好處。今年，該郡合格教師透過與Meta計畫相關的增稅收入，獲得最高5萬美元的獎金。Meta同時也獲得該郡與該州對大多數資料中心成本的100%銷售稅減免。
媒體倫理專家對此安排則有不同看法。
美國專業記者協會倫理委員會主席Dan Axelrod表示，當讀者看到新聞媒體自家平台播出看似為其應本於問責立場報導的計畫歡呼背書的內容時，合理地會感到「深感不安」。他同時對Georges期盼AI授權合約營收能「拯救新聞業」表示懷疑。
「《時代花絮報》對AI的信念，諷刺地與資料中心本身的承諾如出一轍，」Axelrod說。「報紙應該檢視大型科技公司的底牌，而不是替它們提行李。」
新聞倫理學教授Ed Wasserman更進一步指出：報社根本沒有義務播出這些廣告活動。「報社完全有權利說：『我們不播這些東西。』」
研究地方新聞經濟學的東北大學教授Dan Kennedy則較為審慎：付費內容本身並非罪證。他認為真正的考驗在於經營者是否「具備誠信與勇氣，確實維持嚴格的隔離牆」——他說晚宴讓編輯與發行人同桌，破壞了這道牆的考驗。
即使他的新聞編輯室內部政策可能調整，Georges仍將堅持他對Meta關注的追求。
「你認為我們靠Meta靠得太近了嗎？」Georges反問。「我不怕太陽。你知道——伊卡洛斯嗎？我會盡可能靠近太陽。」
（本篇報導由《The Lens》合作刊登。Gulf States Newsroom是由密西西比公共廣播、阿拉巴馬的WBHM、路易斯安納的WWNO與WRKF，以及NPR共同合作的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