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索比亞北方戰火重燃 社論警告：國家正面臨走向分裂的危險臨界點

衣索比亞北部再度升溫的戰火，不僅僅是又一起安全危機，更是一個嚴峻的警訊——這個國家正逼近一個更加危險的政治臨界點：一場可能削弱國家權力、加深族群分裂、並將一個脆弱的聯邦體制，轉化為一片由武裝勢力割據、彼此互不信任的破碎領土。

來自提格雷、阿姆哈拉及阿法爾的報導顯示，新一輪的敵對行動已超越地方性衝突的範疇。據報導，提格雷武裝部隊已對聯邦政府軍陣地發動攻勢，並控制了馬卡勒（Mekelle）、阿克蘇姆（Axum）及希雷（Shire）三地的機場，同時鄰近的阿姆哈拉及阿法爾地區也傳出戰鬥消息。聯邦當局與提格雷領導階層互相指控對方率先挑起衝突升級，雙方提出的傷亡數據目前都難以獨立查證。然而，有一點是明確的：結束2020至2022年戰爭的那份和平協議，如今已陷入極度危險的境地。

外界很容易將當前的危機框架定調為聯邦政府與提格雷人民解放陣線（TPLF）兩個政治軍事集團之間的角力，但這將是嚴重的誤判。倘若戰火重燃，受害者絕非那些躲在辦公室裡發表聲明的領導人，而是提格雷、阿姆哈拉與阿法爾的平民百姓——那些播種季節被打亂的農民、往來路線遭切斷的商人、學校淪為收容所或軍事據點的孩童、斷藥的病患，以及再度被迫離鄉背井的家庭。

衣索比亞已經為上一場北部戰爭付出了難以承受的代價。社會結構遭到破壞，經濟承受沉重壓力，人道需求持續擴大，而各社群之間的關係也被恐懼、悲傷與集體責難的論述所毒化。重返大規模戰爭，不只是重演那場浩劫，而是會使其進一步惡化。

眼前最迫切的危險是軍事升級。據報導，戰鬥已擴大至提格雷以外地區，阿姆哈拉與阿法爾部分區域也遭受交火與砲擊波及。跨區域武裝團體的參與或結盟，已使這場衝突不再單純適用「聯邦與提格雷爭端」這個狹隘的標籤。

然而，更深層的危機在於政治分裂。衣索比亞的憲政秩序正面臨來自未解領土爭議、區域權力角力、武裝行為者激增，以及聯邦與地方機構間相互猜疑的強大壓力。當政治爭端屢次以武力方式解決時，每個區域都會學到同樣一個破壞性的教訓：安全的保障來自武裝動員，而非憲政妥協。

這樣的教訓會形成一個惡性循環。社群日益恐懼，恐懼催生軍事化，軍事化又帶來新的暴行與報復訴求，而每一輪新的暴力事件，都讓和平共處顯得更加不可信。久而久之，國家機構會喪失正當性——這並非因為衣索比亞人拒絕共同生活，而是因為國家似乎無法保障人民權利、公正解決爭端，或保護人民免於集體懲罰。

分裂並非無可避免。衣索比亞的多元性並非弱點，其聯邦體制也未必走向瓦解。但一個國家不能單靠武力維持統一。如果公民相信自身的身分認同、安全與經濟未來，取決於所屬區域的軍事力量，那麼國家也無法維持穩定。

統一必須建立在共識之上：可信的制度、公平的代表權、問責明確的安全部隊、合法的爭端解決機制，以及讓人民在和平中擁有切身利益的經濟體系。

2022年11月簽署的《停止敵對行動協議》（Cessation of Hostilities Agreement），曾為衣索比亞提供一個停止災難性戰爭、展開艱難復原工作的機會。這份協議從來都不是一套完整的方案，它留下了許多懸而未決的難題——解除武裝、政治承認、領土爭議、人道准入、問責機制與重建工作。然而，協議的不完整，正是應該更認真落實的理由，而非政治緊張再現時將其棄置的藉口。

和平協議不是一份在國際會議上備受讚揚、一旦不便便被束之高閣的儀式性文件。它是一個用來防止下一代繼承上一代暴力的制度框架。

因此，各方必須立即同意停止進攻行動、保護平民、恢復通訊，並允許不受阻礙的人道援助進入。緊急停火不應等到任一方在軍事上取得想像中的優勢。在衣索比亞近年的歷史中，戰場上的勝利屢次只帶來短暫的沉寂，然後便是下一場衝突的爆發。

區域及國際行為者——包括非洲聯盟、聯合國、政府間發展管理局（IGAD）以及衣索比亞的鄰國——應支持降級、監測與對話。但外部介入無法取代衣索比亞自身的政治責任。關鍵的決定必須由衣索比亞的領導人做出：他們究竟將這個國家視為共享的政治家園，還是等待征服與控制的領土。

這場重燃的衝突，也暴露出將平民排除在外的菁英政治交易的失敗。和平無法透過僅在武裝與政治領袖之間協商的協議來維繫。農民、女性、青年、流離失所者、宗教領袖、公民團體、商人及地方行政官員，都必須在政治和解的形塑過程中扮演實質角色。

這需要艱難的對話。需要承認所有社群的苦難，不按族群或政治傾向來區分受害者的高低。需要拒絕那種將整個民族都視為敵人的論述。需要對濫權行為建立可信的問責機制，不論加害者是誰。需要做出國家級的承諾：不應有任何衣索比亞人因其使用的語言、來自的地區或自稱代表其利益的政治團體，而失去權利、安全或尊嚴。

經濟同樣至關重要。戰爭在失業、流離失所、通膨與絕望蔓延的地方滋長，因為在這些環境下，武裝動員看起來像是取得地位或生存的少數可行途徑之一。衣索比亞無法將和平建設與經濟復甦分開看待。重新開放道路、恢復貿易、重建學校與醫療設施、支援農民、為年輕人創造就業機會，並非次要的發展任務，而是核心的安全政策。

北部令人震驚的局勢，不應被該國其他地區的人民視為遙遠的消息。提格雷、阿姆哈拉與阿法爾的戰事，將影響每一位衣索比亞人——透過更高的物價、受阻的運輸、流失的投資、不安全感、流離失所以及日益加深的互不信任。

這個國家如今面臨一個嚴峻的抉擇。一條路是熟悉的：升級、集體歸咎、軍事榮耀，以及另一輪報復循環。這條路或許許諾決定性的勝利，但它只能造就一個更衰弱、更貧窮、更分裂的衣索比亞。

另一條路更加艱難，卻不可或缺：立即停火、重啟普利托里亞和平進程（the Pretoria process）、推動包容性的政治對話、保護平民，並認真投入修復那些已讓全國各地社群失望的制度。

衣索比亞陷入危險，並非因為其各族人民無法和諧共處，而是因為政治領袖屢次任由分歧演變為戰爭。國家的未來，取決於能否在另一場北方衝突釀成全國性斷裂之前，拒絕這個舊有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