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驚訝的是，只要你有心，在世界各地都能買到「蘇格蘭製造」的商業產品。無論你身處馬瑟威爾、莫斯科，還是地球上任何角落，都能找到機會取得一套歷史悠久、曾協助髒錢流動的蘇格蘭商業架構。
本報深入調查了設立「蘇格蘭有限合夥企業」（Scottish Limited Partnerships，簡稱SLP）的「公司設立代理人」（formation agents），尤其是那些在莫斯科設有辦公室的業者。但我們也在自家地盤發現了一個案例，自然也親自前往其「辦公室」一探究竟。
我們的調查結果促使多名政治人物與反腐專家呼籲蘇格蘭政府及英國當局，必須正視並打擊「流氓」設立代理人與「可疑公司」。
在格拉斯哥Dumbarton路211號，陽光穿過一扇樸實的玻璃門，這扇門夾在一家Tesco Express便利商店和一間ATM之間，默默地照亮了裡頭的樓梯間。當購物民眾走進超市買麵包和牛奶時，隔壁的辦公室正將公司賣給希望取得蘇格蘭「正式據點」的國際客戶，而其所使用的商業架構，長期以來名聲狼藉。
《The Ferret》來到SLP設立代理人「Scotland LP」的登記地址外，準備就其貌不驚人的擁有人——挪威商人Havard Arneson Haugen的背景，以及該公司銷售的「產品」提出詢問。
SLP在合法情況下確實有使用需求，但也長期遭洗錢者、逃稅者及詐騙犯廣泛濫用。而我們所關注的這家公司的負責人，更增添了重重疑慮。在轉戰企業服務業之前，Haugen曾被指控經營協助兒童性虐待的網站，以及散播旨在煽動仇恨的假新聞。
他並非唯一具爭議性的SLP賣家。《The Ferret》發現超過12家在莫斯科設有辦公室的SLP設立代理人。部分莫斯科的代理業者大肆吹捧SLP的「財務隱私性」，更將蘇格蘭評為五星級的「離岸地區」。
就在去年，英國透明國際（Transparency International UK）警告西敏寺一個委員會，俄羅斯網站仍在販售英國有限合夥企業。該組織調查負責人Ben Cowdock表示：「我們必須阻止這些危險的公司供應鏈，避免其落入犯罪分子和受制裁人士手中，方法是嚴打那些設立此類公司的流氓設立代理人。」
我們最新的調查發現，促使曾擔任蘇格蘭議會（Holyrood）烏克蘭跨黨派小組前主席的政治人物，致函蘇格蘭政府詢問如何「阻止這股髒錢流動」；同時反腐專家也敦促英國當局鎖定設立「可疑公司」的代理人。
英國西敏寺政府則表示，英國擁有全球「最強」的經濟犯罪管控機制之一，且對公司註冊處的改革將「嚴打濫用英國法人實體的犯罪分子」。
Scotland LP幕後負責人
2010年，Havard Arneson Haugen據報導掌管一家公司，該公司涉及挪威一個Chatroulette非官方仿冒網站的域名——Chatroulette是一個隨機配對使用者的視訊聊天網站。據稱，該網站上男子供迫兒童脫衣及自慰。該公司據報未對一名吹哨者的檢舉採取行動。
對此，一名匿名代表向報紙表示，雖然公司嚴正看待此一問題，但吹哨者所提供的證據遭斷章取義，且執行年齡限制有其困難，並認為父母應承擔部分責任。
2017年的報導再次點名Haugen，當時他是某網站的擁有者，該網站散布假新聞，聲稱索馬利亞人欺騙了挪威的移民及福利部門，並指挪威工黨與「移民領袖」達成秘密協議。該網站的匿名編輯為其內容辯護，稱內容「是、或可能是真實新聞」，並表示其編輯能力及「消息來源批判」不及大型報業。
Scotland LP的網站當時開價500英鎊即可設立一家SLP，客戶另可支付400英鎊在該公司的「全球銀行合作夥伴」開戶。雖然商業登記資料中查無該公司，但Scotland LP極簡的網站顯示，版權歸屬於兩家企業。
第一家是Dammcom LP，本身也是一家SLP，於2019年註冊，並在今年3月確認其資訊為最新狀態。其登記辦公地址為Dumbarton路211號一樓「347室」。商業紀錄將Haugen列為Dammcom的擁有人。
另一家版權持有者International Corporate Services ICS LLC，則在美國最小的州德拉瓦州註冊成立，該州允許公司所有人保持匿名。然而，經由《國際調查記者同盟》（ICIJ）及《南德意志報》取得、外洩的「天堂文件」（Paradise Papers）資料庫（並已提供給《The Ferret》）顯示，ICS也與Haugen有關——他在2011年以董事及秘書身分簽署了相關文件。
211號內部
由於Dumbarton路211號設有六間辦公室，Scotland LP的登記地址對訪客而言幫助有限。當我們抵達時，一名男子正好從前門離開，我們趁機進入屋內。我們走上至一樓，按下所遇到的第一間辦公室——蘇格蘭獨立會計師事務所的門鈴。
與我們交談的一位女士表示從未聽過Scotland LP，但對Dammcom這個名字有印象。她一直將該公司未拆封的信件轉交給另一名代理CFS Formations，不過最近並無此情況。該女士強調，她的會計師事務所對CFS的客戶概不知情，CFS負責對其客戶進行盡職調查。
這家位於唐卡斯特的公司使用211號的郵箱作為其為客戶設立公司的通信地址——以聽起來很正式的「347室」作為Dammcom的通信處。這些郵箱可能是用來符合英國政府的規定，亦即SLP的登記地址必須為英國境內的實體地點，且為其「主要營業地點」。
CFS未回應本報的採訪請求，且該公司並非業界新手。2016年，《金融時報》曾委託CFS設立境外公司以測試其審查流程，並指控該設立代理人根本不在乎客戶是誰。該報記者當時得到的回應是：「真的，只要告訴我們你想要什麼，我們就能幫你做到。」
當《The Ferret》聯繫Scotland LP時，對方表示「從未提供SLP服務」，並將更新網站「以避免混淆」。網站隨後移除了所有關於SLP、Dammcom及ICS的相關內容，但存檔版本顯示，該網站先前完全聚焦於SLP業務。
該網站目前聲稱：「Scotlandlp.com是一個優質網域名稱供出售。它是作為一項投資而被收購，與任何公司或服務無關。」一位不願透露身分的回應者未對Haugen及其相關背景的具體問題作出回應，僅表示我們「追蹤了錯誤的線索」。
在211號，於此登記的SLP其實早於Scotland LP即已存在，顯示這個不起眼的地點長期以來一直是此類活動的熱點。事實上，這已不是我們第一次來到此處。去年我們就曾造訪211號，因為該地址同時也是一家SLP的登記地，該SLP由一名據稱代表犯罪客戶、且與烏克蘭一個已被禁止的親俄政黨的政治人物有關聯的女商人所擁有。
牽涉1.75億英鎊詐騙案
其他與俄羅斯有關、銷售SLP的公司包括GSL Law and Consulting，該公司在莫斯科、倫敦及另外十多個城市設有辦公室。其SLP服務套餐售價最高可達3,225英鎊，並接受包括比特幣在內的多種支付方式。GSL另提供1,110英鎊的「代名人董事及股東」服務，由代名人代表客戶出現在英國公司的登記紀錄上。
2012年，ICIJ報導指出，兩名英國人透過GSL簽約，將自己的名字掛名於200多個境外實體，這些實體隨後轉售給匿名的俄羅斯人。GSL後來更捲入一樁更大的醜聞。
俄羅斯當時最大的外資投資公司Hermitage Capital指控，官員沒收了其三家子公司，以便從國庫詐領高達1.75億英鎊的虛假退稅。Hermitage表示，竊賊試圖將這些實體的控制權轉移給Boily Systems，以掩蓋其犯行，而Boily Systems是由境外服務商Commonwealth Trust應GSL的要求所設立。
一名年輕的吹哨者Sergei Magnitsky遭逮捕並死於俄羅斯監獄。Hermitage創辦人暨執行長Bill Browder發起國際運動，追究造成Magnitsky之死的相關人士的責任，並催生全球反腐運動。相關事件促成了英國、美國、加拿大及波羅的海三國實施「馬格尼茨基法案」制裁機制，鎖定那些涉及人權侵害或貪腐的個人。
Browder在被《The Ferret》問及GSL時表示：「英國多年來承諾要打擊髒錢，然而我們在馬格尼茨基洗錢網絡中點名的公司設立代理人之一，至今仍公開販售英國及蘇格蘭的公司架構。沒有協助者，犯罪分子就無法洗錢。如果這些協助者面臨不到實質的後果，所有關於打擊貪腐的政治承諾都將淪為空談。」
GSL未回應本報的採訪請求。
呼籲打擊「流氓行為者」
SLP被視為法人，可以簽訂合約、承擔債務、擁有資產，且無需提交帳目。在規則收緊之前，此類架構提供了更高程度的保密性，曾協助將600億英鎊從俄羅斯移出，並使克里姆林宮得以透過進口戰場組件來規避制裁，以支援其對烏克蘭的非法侵略。
英國政府近年來的打擊行動已改革了有逾百年歷史的SLP相關法律，試圖遏止其遭濫用，但《The Ferret》及其他媒體已揭露，這類架構在協助髒錢流動方面仍持續扮演角色。所使用的蘇格蘭地址涵蓋從用木板封起的後巷入口，到愛丁堡一處因Irvine Welsh所著《猜火車》而永垂不朽的住宅區公寓。
英國透明國際的Cowdock警告，儘管有所改革，SLP「落入不對的人手中時」仍「可用於隱匿資產及洗錢」。監管機構應「攜手合作，找出在英國境內繼續向高風險市場推銷有限合夥企業的流氓行為者」，他說。
反腐焦點組織（Spotlight on Corruption）高級政策研究員James Bolton-Jones呼應了Cowdock的憂慮。他指出，SLP仍在被「搶購」並轉售給客戶，這情況「令人深感震驚」。「這些發現顯示，清潔Companies House的艱鉅工作才剛剛開始。」他補充說，該機構必須「加大力度將可疑公司從登記冊中剔除，並運用其新獲得的權力與執法機關共享資料，以打擊涉及經濟犯罪的公司」。
蘇格蘭民族黨（SNP）的Colin Beattie曾擔任蘇格蘭議會烏克蘭跨黨派小組主席，他表示：「這種可疑的做法仍在繼續，令人擔憂。」他補充說：「我們必須以一切可能的方式繼續支持烏克蘭，鑑於這些報導，我已致函蘇格蘭政府，以確定可以採取哪些行動來阻止這股髒錢的流動。」
工黨國會議員Phil Brickell是跨黨派國會反腐小組的幹事，他表示：「公司註冊處應緊急調查這些實體，以確保它們沒有被用於犯罪活動。因為我們必須能夠正視我們烏克蘭盟友的眼睛，告訴他們已竭盡所能確保沒有任何克里姆林宮的同夥在我們的海岸找到避風港。」
英國政府商業部門的一位發言人表示：「英國已擁有全球最強的經濟犯罪管控機制之一，我們對Companies House的改革將嚴打濫用英國法人實體的犯罪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