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銀行(央行)於9月18日將政策利率從1.0%調升至1.25%,將借貸成本推升至31年來的最高水準,並在持續性通膨與財政擴張疑慮推升利率上行壓力之際,加速貨幣緊縮步伐。這項決定代表日本進一步遠離主導該國數十年的超低利率政策。日本央行在2024年結束負利率政策後,原本約每隔六個月升息一次,但本次升息距離前一次行動僅隔三個月,緊縮節奏明顯加快。
此次決議並未獲得全員一致同意。央行政策委員會中有兩位委員投下反對票,兩人均為高市早苗首相內閣任命的人士。其異議引發金融市場揣測,認為後續升息行動恐將面臨更大阻力。決議公布後,日圓隨之走貶,短暫落入兌1美元157日圓價位,創約兩週新低。
市場焦點隨後轉向日本央行總裁植田和男的談話。他表示,潛在通膨正逼近2%水準,並強調將通膨穩定在該水準附近的重要性。植田指出「政策階段已經改變」,此措辭並未出現在央行的正式聲明中,部分市場參與者將其解讀為央行正在為進一步緊縮做準備。一位市場策略師表示,央行可能在12月前再度升息,且政策利率到明年夏天左右可能觸及2%。
對家庭而言,最直接的影響之一將是變動型房貸利率走高,這類利率會隨短期利率變動而調整。利率攀升恐推升每月還款金額,進一步加重家庭財務負擔。一對選擇變動型房貸的夫妻表示,他們以40年期借款約6,000萬日圓。他們指出,與約十年前初入社會時相比,居住成本已明顯提高。
通膨一直是日本央行轉向升息的主因。消費者物價在新冠疫情期間部分時段曾較上年下滑,但後來在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及全球成本攀升等因素推動下急劇走高。
較高的利率環境也波及農業。農業的擴張與現代化往往需要大量借款資本。茨城縣稻敷市第九代稻農山田孝宏在父親時代耕種面積約12公頃,在縣府推動大規模稻作農場發展計畫支持下,已擴大至127公頃。山田的目標最終是耕作200公頃,但擴張過程需要對機械與技術投入大量資金。一台稻米乾燥機約需300萬日圓,而為推動自動化與無人化農務所購置的設備,包括兩台自動駕駛農機與兩台機器人曳引機;配備附掛裝置的機器人曳引機每台造價約1,300萬至1,500萬日圓。
山田表示,隨著事業擴張,他的借款總額已超過1億日圓。部分來自地方銀行的貸款採變動利率計息,意味著利率上升將影響他未來投資計畫的步調與規模。他說:「包括利息在內的成本都在增加,因此可能會改變我們的推動方式與擴張速度。」農民同時還面臨農藥、肥料及其他農業資材價格的大幅上漲。山田表示,部分投入成本在過去五到十年間上漲約50%,有些則幾近翻倍。米價同樣劇烈波動,使投資決策更加困難。山田指出,若米價維持高檔,增加的成本較容易吸收,但若價格下跌,經營條件將明顯惡化。
然而,較高的利率也為存款戶帶來了益處,各大銀行已加強攬儲競爭。日本央行本次升息後,日本三大銀行宣布將一般存款利率從0.4%調高至0.5%。另一家銀行近期17年來首次更新其儲蓄存款商品,依存款金額提供階梯式利率,並改為按月計息,而非每六個月計息一次。據報導,該行在公告後約一週內,開戶申請量達平常水準的約八倍。存款在負利率時代曾是銀行獲利的負擔,如今金融機構能將其運用於支撐有利可圖的放款業務,價值已大幅提升。
對借款者而言,情勢變化則遠為嚴峻。
一家在東京經營三個據點的餐飲公司社長出示的貸款紀錄顯示,其向另一家金融機構借款的利率,從三年前的0.19%飆升至3.2%,增幅近17倍。他表示,單純以一兩個百分點的變動來看,差異似乎不大,但若換算成五或十年期間實際支付的利息,增幅就顯得相當可觀。該公司同時還面臨食材、葡萄酒成本上漲及租金提高等壓力,且難以將所有增加的成本轉嫁給消費者。
一家支援中小企業的信用合作社表示,類似憂慮正在其客戶間蔓延。一家運輸業者在已承受燃油與工資成本上升的情況下指出,若利率持續快速攀升,中小企業將難以跟上步伐。一名負責約50家企業客戶的員工表示,越來越多公司在融資成本攀升之際,質疑究竟是否應該借款。
中小企業約占日本企業總數的99%,特別容易受借貸成本變動影響。東京商工調查公司的估計顯示,若利率再上升1個百分點,營運虧損企業所占比例可能從目前的27.7%升至約31%。
信用合作社正透過舉辦研討會與提供額外財務建議的方式,協助面臨勞動力短缺、通膨、原料成本上漲與利率攀升等多重壓力的企業。
植田在9月18日會議後表示,若經濟、物價與金融情勢的發展符合央行展望,日本央行將持續升息並降低貨幣寬鬆程度。
財政政策已成為未來利率走向辯論中的另一項重要因素。
高市內閣強調其所謂的「負責任的積極財政政策」,主張經濟成長是維持政府財政永續性並為社會保障提供資金的必要條件。最近一次的內閣改組中,財務大臣片山及負責經濟政策的其他閣員均獲留任,顯示政府有意延續擴張性的財政立場。2027年度的預算申請已超過143兆日圓,創歷史新高;政府本週亦通過稅制改革措施,包括將食品消費稅率調降1個百分點。
政府表示,有關上述措施的財源籌措細節將於預算編列過程中提出,但在尚未明確確認資金來源前即通過支出與減稅方案,已招致批評。外界日益擔憂,額外的財政擴張恐將惡化日本公共財政、推高長期利率並加劇通膨壓力,進而迫使日本央行不得不更快速地緊縮貨幣政策。
曾任日本央行政策委員會委員的人士表示,當前情況與「安倍經濟學」推出時大相逕庭。當年日本苦於通縮且通膨極度疲弱,而當前環境的特徵則是物價持續上漲。他主張,在已然存在通膨壓力的環境中實施積極財政政策,本身就會加速通膨,並提高金融市場要求政府債務提供更高殖利率的風險。
債券市場同樣可能對財政政策形成制約,方式是在投資人對政府財政失去信心時推高借貸成本。英國前首相特拉斯的短命政府曾因缺乏財源的減稅計畫引發公債遭拋售、殖利率飆升,其經驗常被引為金融市場對政策制定者施加壓力的實例。
因此,在經歷數十年借貸成本接近於零的環境後,日本正進入截然不同的金融格局。較高的存款利率改善了存款戶的回報與銀行獲利能力,但背負房貸的家庭、進行大規模資本投資的農民,以及依賴銀行貸款的中小企業,在承受融資成本攀升的同時,還得應對通膨、勞動力短缺與營運費用上漲等問題。對於已習慣於極低廉融資的企業而言,隨著日本央行進一步邁入重新到來的「有利率的世界」,這項轉變恐將迫使借貸、投資與擴張計畫出現根本性的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