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Z首席經濟學家警告：美國財政狀況不可持續，恐為全球經濟最大隱憂

ANZ銀行全球首席經濟學家Richard Yetsenga自認並非危言聳聽之人，但對於全球經濟，他確實拉響了一個重大警報。本週筆者與他進行了深入對談。

問：你是我私人的好朋友，但世上多數人認識你，是因為你是澳盛銀行的首席經濟學家。請問你如何踏入這個奇特的世界，不僅能消化鋪天蓋地的數據洪流，還樂在其中？

答：純屬機緣。1980年代末，我在格里菲斯大學（Griffith University）修讀商科學位，那所學校當時在布里斯本正開始嶄露頭角。第一學期讀到一半，我用刪去法發現，經濟學是我唯一真正想主修的科目。老實說，我對經濟學中的數字面算是喜歡，但談不上熱愛。我真正著迷的是，經濟學試圖從總體角度理解人類行為及其背後的驅動力。

問：你的工作是否就像站在機構這艘大船的駕駛台上，手持望遠鏡，向身為執行長的船長報告：「右舷有冰山，請朝北北東方向航行」？

答：我認為自己並非站在駕駛台上，更像是待在駕駛台後方廚房裡的人，負責確保每個人都獲得適切的補給，並了解當前狀況。當我與銀行客戶會談時，我把自己的角色定位為協助他們做決策。如果會議結束時，我能幫助某人更理解自身事業及所處的策略環境，我就會給自己打個勾。

問：若能提供利率的權威分析，我們就給你打勾，這部分稍後再談。先確認一下，請假設我對經濟的理解頂多只有12歲程度，畢竟你鍾愛的那些數字與概念曾讓我無聊到極點。但現在我對幾件事產生了興趣，包括美國債券市場——我指的不是下一任龐德是誰，因為他們剛剛已經公布了人選。

答：（突然神情雀躍）我們知道新任007是誰了嗎？

問：就知道你會對數字感到興奮！是的，人選已經揭曉，但我不在意。說到「美國債券市場」，這是指投資人承接美國政府債務，對吧？這些債務如今已飆升至40兆美元，在川普第二任期的前段短短時間內就驚人地成長了10%。

答：沒錯。投資人購買債券是因為這是不錯的投資標的，而所謂的「債息」——也就是美國政府為了讓投資人持有債務所支付的百分比——有時必須上升，因為投資人有其他資金去處。這個話題近期受到更多關注，但美國的財政狀況確實走在不可持續的道路上。美國目前的淨公共債務已達GDP的100%，作為對比，澳洲僅為GDP的32%。

問：會不會有一天，承接美國債務的投資人直接說：「我再也無法相信美國有償債能力」，導致整個系統面臨崩潰風險？

答：在系統崩潰之前，還有很多事情會先發生。目前看起來正在發生的是——我刻意使用「看起來」這個詞，因為其他人可能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債務水位已引起投資人足夠的憂慮，使他們減少購買美債的規模，因此債息持續走高。此外，聯準會也換了新主席，負責制定美國利率，投資人對於該機構是否仍像過去一樣致力於壓低通膨存有疑慮。這些因素共同為美國債券市場調製出一杯令人不安的雞尾酒。

問：根據我們過去的對談，我知道你談論澳洲政治時總是相當謹慎。談到美國政治時是否較為直言？從你的角度來看，川普是經濟上的災難，還是全面性的災難？

答：我刻意迴避這類絕對性的措辭，因為不是全有就是全無。但我的確認為，目前美國政府推行的大方向經濟政策，終將對美國經濟的繁榮產生負面影響，而且美國的預算狀況目前確實不可持續，市場也已經意識到這一點。我不認為關稅能如倡議者所期望的那樣帶來經濟效益。

問：請繼續說明……

答：理論上，關稅確實可以重建國內生產能力，但代價是消費者可能要為商品支付更高的價格。因此，社會必須願意承受較高的物價，關稅才能發揮預期效果。然而，我們在美國實際看到的是，通膨壓力隨之而來。隨後政府又推出關稅豁免措施，試圖保護特定領域免於承受漲價後果。這種進退兩難的關稅拉鋸戰一直持續著，我認為這恰恰顯示，政府對關稅帶來的通膨現實顯然掌握不足。

問：所以儘管美國股市高檔，潛在的經濟沉痾仍令人憂心？

答：世界上有許多令人擔憂的經濟議題，我並不那麼憂心。但我最擔心的一件事，我要再次強調，就是美國預算狀況的不可持續性。

問：插播最新消息。川普剛剛承諾——說真的——若共和黨在期中選舉拿下參眾兩院，將發放5000美元的「紅利」，姑且稱之為「買票」。如果真的實施，可能產生什麼影響？請用二元方式回答：「災難性通膨並推升債務」，或是「這種事本來就會發生」？

答：這確實會讓已經過高的債務進一步攀升。投資人本就忐忑不安。我猜測市場確實難以認真接受這項宣布，因為實在太前所未聞了。但隨著期中選舉逼近，你絕對會在市場評論中看到更多相關討論。

問：未來12個月內再發生一次全球金融危機的機率有多高？

答：非常低。目前我並未看到引發上一次全球金融危機的那種金融風險相互連結的特質。雖然確實有許多國家正在累積金融脆弱性，但在大多數經濟體中，民間部門狀況相當健全，這限制了週期性壓力與緊張局勢在體系中輕易傳導的能力。

問：那麼澳洲經濟的整體狀況如何？我從門外漢的角度觀察，失業率偏低，接近歷史低點；通膨正在回落，距離澳洲央行（RBA）的目標區間不遠；利率與過去的慘況相比屬於中等水準。我們顯然稱不上「榮景」，但也不像某些人描述的那麼「愁雲慘霧」。你的看法如何？

答：澳洲是全球第13大富裕經濟體，也是歷史上第13富裕的經濟體。但這取決於你的處境。如果你是年輕人，你可能會擔心人工智慧及就業市場的未來。青年失業率約為10%，算是偏高。如果你想組織家庭，生活成本議題顯然比過去幾十年更為嚴峻。

問：聯邦政府縮減資本利得稅優惠及負扣稅（negative gearing）對投資人的優勢，已導致全國房地產價格下跌，整體影響為何？

答：近期房價下跌，平均而言，相當於抹去過去30年平均年度漲幅的約半年增幅。因此，雖然外界對房價下跌有諸多焦慮，但房價不可能永遠以超越收入的速度上漲，而澳洲房價以這種速度飆漲已持續數十年。過去30年來，澳洲房價每年平均上漲約6.5%，使澳洲成為全球最難以負擔的住房市場之一。這顯然是澳洲社會契約逐漸磨損的一環。我支持政府從供給端——政府正積極推動——以及需求端著手，試圖解決澳洲住房難以負擔的問題，將需求重新導向那些將住房視為基本需求而非投資工具的人。

問：好的，接下來是大家都想知道的問題——利率。最近澳洲廣播公司（ABC）有位專家推測利率可能升到10%？

答：這對我來說不切實際。我預期未來12個月內將再升息一次。但那一次升息後，應該足以讓經濟降溫，並使通膨回到目標區間。因此，我預期之後將能迎來小幅降息，或許是在18到24個月之後。

問：與此同時，最新的經濟新聞是保琳・韓森（Pauline Hanson）一派主張應讓民眾動用退休金帳戶。這是否——用專業術語來說——完全是瘋狂之舉，而且因為把鎖定的資金倒入經濟體而自動帶來通膨？

答：對於任何政黨提出的單一政策提案，我一直謹慎地不單獨評論其效果是X、Y或Z，因為整體政策配套才是關鍵。而且，退休金如今已成為澳洲最大的「出口產業」之一。如果你今天到紐約與資產管理人交談，他們會談論澳洲的退休基金如何因為規模龐大而成為全球市場的重要力量。但我從未記得澳洲的退休金制度有過靜止不變的時刻，總是有這裡修一點、那裡補一點的調整，而這只是另一項提案而已。

問：但我們都知道，廣義而言，澳洲的退休金制度是現代經濟世界的一大奇蹟，其基礎建立在強制性提撥上。因此，動搖這個基礎要求，難道不是瘋狂之舉嗎？

答：你就是喜歡這種二分法的措辭，對吧？這是你橄欖球背景的影響嗎？對你來說，不是得分就是沒得分，沒有灰色地帶，費茲。我認為經濟政策全在灰色地帶，全在政策細節以及你同時推行哪些配套措施上。

問：那麼你下了船、表明立場後，結論是什麼？是瘋狂，還是不瘋狂？

答：看情況！

問：感謝你撥冗受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