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消亡與重生：當迷因文化取代文字，人類正走向一場無聲的扁平化

世界正變得越來越扁平。這是巴塞羅納、紐黑文與萊比錫的研究人員在《Science》期刊上發表的論文〈全新世語言多樣性的興衰〉所揭示的結論。他們運用民族語言學資料與人口估算數據，透過貝氏模型進行分析，發現語言種類在全新世——也就是地球目前的時代，有時被稱為「人類世」以滿足人類的自尊——期間持續萎縮，唯獨在約2,000年前曾出現一次令人意外的爆發性增長。

如今全球約使用7,500種語言，這個數字僅略多於人類最初開口說話時被推測流通的4,500至6,200種。然而，該研究也發現，距今3,000至1,000年前是語言學上的黃金年代，當時可能有多達數萬種語言蓬勃發展。

這場前所未知的語言繁榮，可能與農業及畜牧業發展後定居生活的興起同步發生。但農業革命與聚落形成之間的關聯已不再是公認的定論，其他因素同樣可能促成語言的繁衍。該論文也挑戰了一個流行觀點——即歐洲大航海時代才透過商業霸權、戰爭以及對「被發現」的原住民散播天花毯子等方式開啟語言的毀滅。

事實上，語言流失的加速發生得更早，是在那些將自身文化、商業體系、細菌、病毒乃至母語傳播至廣袤疆域的早期帝國統治之下。拉丁文與希臘文曾在歐洲廣泛流通；伊斯坦堡留有維京人刻下的盧恩文塗鴉；伊朗文化則從蒙古征服者一路影響至現代南亞；馬其頓的影響力從波斯波利斯延伸至今日的中央邦；朱羅王朝的海上勢力將印度文化遠播至越南。這類擴張活動通常會壓制當地語言的生存空間。例如印度儘管語言種類繁多，至今仍擺脫不了英語的遺留——因為這門全球增長最快的語言是通往海外就業市場與社會上層的敲門磚。

如今，在後帝國的全球化時代，語言正以每年約四種的速度消逝。它們往往隨著最後一批使用者的凋零而真正死亡。印度境內有超過40種極度瀕危的語言與方言，包括北阿坎德邦的巴加尼語以及阿魯納恰爾邦的納語和姆拉語。許多部落語言岌岌可危，尤其在東北地區及安達曼-尼科巴群島。森蒂內爾語的狀況無人知曉，因為該部落始終與世隔絕——多年來唯一造訪的訪客是一位古怪的YouTuber，他原本想向族人介紹健怡可樂，卻在接觸之前便倉皇逃離島嶼。

巴基斯坦斯瓦特的巴德什語因僅由三位年邁老者使用而享譽國際。這正是極度瀕危語言的真實樣貌——少數長者仍會說，年輕人卻已停止學習。當使用者萎縮至僅剩一人，對話淪為內心獨白時，語言學家便爭相錄音，為後世留存紀錄。由於語言的演進與人類歷史並行，每一種消逝的語言都意味著這物種文化雙螺旋中缺失了一段DNA，那些獨具族群特色的思想表達方式也將永遠消失。

全球化已將世界、各國及其文化壓平，將普遍性提升至特殊性之上。所有人都穿著大量生產的相同服飾。曾經種植多品種稻米的家庭，如今僅食用通用長粒香米。孩子們認識「瘦長鬼」（Slenderman）卻不知當地的惡靈傳說。

文字語言本身也已被迷因這種視覺語言所扁平化。迷因被全球年輕世代普遍理解，能夠直接且強烈地表達各種思想與意念，就像在印度齋浦爾的簡塔．曼塔天文台上的抗議者所使用的圖像語彙。

數十年來，語言決定論——大致上即薩丕爾-沃夫假說，以一位教師及其追隨者命名——主張語言決定了思想的範疇。若缺乏表達的字詞，便無法思考該概念。但事實上，語言會相互借詞或創造替代方案。孟加拉語中「消防車」一詞實際上意指「蒸汽引擎」，因為維多利亞時代加爾各答的消防車確實是蒸汽動力的，其登場之戲劇性想必不亞於蒸汽火車。在羅姆語中，維多利亞女皇被稱為「Bori Rani」——意即「大女王」。只要能達意，管它怎麼說！

於是，正如同自然界一般，有些語言持續演進，有些則逐漸凋零。如今，一種新的語言演化模式可能正在進行中——檔位的向下切換。口語與書面語並不相同，它們屬於不同的語域，俗語體與莊嚴體，詞彙體系各自分歧。

自谷登堡革命以來，這種情況便已存在。然而，現今重視影音勝過文字的網路，可能正逆轉這種層級關係。寬頻網路普及後出生的孩子對書面文字較缺乏耐心，他們自稱以視覺方式學習。如今搜尋也走向視覺化，「迷因擬態」（memesis，新造的詞彙）比「模倣」（mimesis）更酷炫，因此社會上瀰漫著一股憂慮：語言中莊嚴、書面的語域恐將式微。

迷因的勝利是否正在扁平化這個世界？畢卡索〈格爾尼卡〉中受難的公牛、拉斯科洞窟牆上彷彿凝視久了便會呼吸的公牛，皆以圖像發聲。象形文字與圖畫文字——最古老的字母系統——與現代迷因有著驚人的相似度。試想：語言的歷史或許正在畫一個完整的圓，回歸人類最初開口說出的第一個詞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