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門背後的帝國野心：川普的19世紀世界觀還能撐多久？

羅馬皇帝提圖斯有一座。拿破崙下令建造了舉世聞名的版本。威靈頓公爵那座標誌性的凱旋門則是倫敦海德公園的入口。如今，川普也想要一座屬於自己的紀念拱門。而他這項最新的建築熱情計畫，或許比其第二任期華盛頓大改造的其他專案更能說明這位第45及第47任總統的歷史定位。羅馬的提圖斯拱門紀念西元70年耶路撒冷的陷落。巴黎的凱旋門是為了致敬拿破崙戰爭及法國大革命中的陣亡將士，以及後續為國捐軀的軍人。紀念威靈頓的拱門則是慶祝這位法國皇帝最終的敗北。然而，這些歷史揭示了一個問題。川普目前缺乏足以支撐凱旋門的勝利功績。美國與伊朗的僵局凸顯了國力的缺陷，而非展現其霸權實力。他最近甚至將這場衝突輕描淡寫為「小事一樁」。為化解這個難題，總統將其計劃中位於阿靈頓公墓附近的拱門——將遮蔽華盛頓知名紀念碑的視覺軸線——定位為慶祝《獨立宣言》，並以1776年以來每一年代表一英尺的標高設計。但川普本人已坦承，這波建設熱潮是他試圖將自己的形象永遠烙印在華盛頓的舉動。「等我走了，就沒人會這樣做了，」他最近對《紐約》雜誌透露。即便以他的標準來看，總統將如此多的時間花在紀念碑上仍屬異乎尋常之舉。他正肆無忌憚地展現權力，並透露出一種政治上的免責心態——若選民認為他對其經濟困境漠不關心，期中選舉的選票可能會讓他付出代價。但川普不僅僅是想重新設計華盛頓。這不只是為雕像貼金；也不是興建一座將凌駕白宮的宴會廳兼無人機發射台；或是搞砸國家廣場倒影池的整修工程。川普追求的不只是帝國的排場，他想要的是帝國本身。他的外交政策——充斥砲艦外交、海上封鎖、掠奪他國資源，以及對地圖的偏執——令人聯想起維多利亞時代的冒險主義，那是一個軍事力量與貿易、金融霸權相互搭配的年代。川普同時也在挖掘美國自身的殖民傳統，效法他19世紀的偶像總統威廉·麥金萊的關稅戰。他更擴大了1828年的門羅主義，主張美國對西半球擁有主權。川普的21世紀帝國主義引發的艱難問題川普絕非歷史迷。他的外交政策是從一個天生對抗、篤信金錢財富等同權力、並認為強者可以欺凌弱者的個性中，透過潛移默化形成的。但「美國優先」意識形態的信徒也試圖將其民粹民族主義編碼進其政府的國家安全戰略文件中。白宮高階官員史蒂芬·米勒在CNN上特別辯稱，世界「鐵律」意味著美國必須以實力、力量與權力進行統治。當然，這與美國外交政策信條出現了嚴重斷裂——那套基於聯盟與國際制度的外交模式，曾讓美國成為世界首屈一指的強權，並擊敗了法西斯主義、日本帝國主義與蘇聯共產主義。川普憧憬的是一個由威權統治者瓜分地理勢力範圍的世界，由崛起中的美國對加拿大或歐盟等次級強權發號施令。這一切引發了一些艱難的問題。帝國的罪惡深植於左派意識形態之中。西方數十年來也一直試圖迴避一個問題：曾經受殖民統治的國家究竟應獲得何種賠償。但川普是否說中了某個重點——儘管這在政治上不正確？在這個戰後共識早在他上任前就已瓦解的世界裡，這種美國優先的權力遊戲是否是一種合理的取徑？在與中國爭奪爭議資源的競賽中，更強硬的美國姿態以及更狹隘、更民族主義的美國利益定義，是否有意義？或者川普誤判了美國的實力，以及敵人與盟友屈服於其意志的意願？他那套過時的世界觀是否意味著，他正以19世紀的手法應對21世紀的地緣政治角力——包括日益嚴重的債券危機，以及北京-德黑蘭-莫斯科-平壤軸心的崛起？「唐羅主義」背後的脈絡白宮正從遙遠的過去汲取靈感來塑造未來。去年，著眼於中國，白宮在門羅主義上附加了川普版本的新詮釋，更新了這份已有200年歷史的、針對歐洲殖民主義者的驅逐令。其對拉丁美洲右翼民族主義者的支持，以及在加勒比海和太平洋對所謂毒販船隻的法外殺戮行動，都隱含著一種聲明：川普的美國如此強大，以至於任何法律或對手都無法阻止其為所欲為。帝國的氛圍也籠罩著川普與委內瑞拉達成的共同開發17個油田的協議。該計劃旨在填補枯竭的美國戰略儲備、壓低汽油價格，並降低對中東荷莫茲海峽等脆弱出口航線的依賴。能源部長Chris Wright週日在ABC News《This Week》節目上明確說明誰主宰著委內瑞拉的命運。「我們對委內瑞拉擁有巨大的影響力。我們控制著其石油在本國境外的銷售，」他表示。「所以現在，他們被迫與我們合作，而他們確實正在與我們合作。這吸引了數十億美元的投資，並正在將該地區從衝突區域轉變為商業區域。」但代價是什麼？川普的協議合法化了1月推翻獨裁者馬杜洛後所遺留的那個竊取選舉的鎮壓政權。這令人想起帝國從附屬國榨取資源以充實自身財富的歷史。他毫不避諱這種類比，在9月1日表示委內瑞拉的石油「價值難以置信」。「我們將把那裡的石油取出來，」總統說道。如今的川普儼然以遙遠的總督自居，決定委內瑞拉人何時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當被問及選舉何時舉行時，他表示：「我只是認為他們尚未準備好。你知道，這一切還很新。」前委內瑞拉石油部長Ricardo Hausmann上週對CNN的Richard Quest表示，這項協議「是一樁醜聞」。「我認為這是犯罪行為，」Hausmann說道。「我認為這是暴虐之舉。我認為這是美國史上做過最具帝國主義色彩的事情。」委內瑞拉是理解川普政府權力理論的關鍵所在。那場推翻馬杜洛的大膽特種部隊突襲行動，讓白宮渴望新的征服。「在格陵蘭的未來歸屬問題上，沒有任何國家會與美國兵戎相見，」米勒在突袭行動結束後對CNN的Jake Tapper如此表示，並聲稱美國「應該擁有」這座丹麥的自治領土。這種傲慢也將美國拖入了川普曾承諾絕不會發動的那種戰爭。如今已進入第七個月的伊朗戰爭，週末因美國襲擊德黑蘭油輪與報復性攻擊而再度升溫。伊朗戰爭是軍事實力及其局限性的研究個案德黑蘭的常規部隊已被擊潰。前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已身亡。然而，建立在抵抗所謂美帝主義之上的革命政權，憑藉非對稱戰與無人機戰術存活了下來。其韌性拉伸了美國海軍的力量，並挑戰了華盛頓在中東以外投射實力的假設。例如，如今還有誰真正相信美國能在台海爭議中贏得對中國的海上戰爭？政府或許最終找到了讓石油穿越伊朗威脅下的荷莫茲海峽並扼殺德黑蘭經濟的方法。但持續護航油輪將耗資巨大。許多分析師認為在德黑蘭實現政權更迭是不切實際的幻想。而重新開放海峽只不過是恢復戰前現狀。在國內，美國民眾面臨史上最高的勞動節汽油價格。柴油價格週五創下歷史新高，推高了運輸成本，並預示著更多通膨的到來。消費者的憤怒因川普另一項19世紀愛好——關稅——而進一步加劇，關稅並未復興美國產業，卻打擊了每一個錢包。這些都遠非支撐一座川普拱門的勝利功績。「埋葬我們死者的土地」對川普沉迷於帝國的批判，並非指美國的硬實力毫無價值，而是關注他使用這種力量的方式。美國的硬實力——為歐洲和日本提供的軍事保護傘，以及海上巡邏——保護了工業化世界長達80年。但這種力量與軟實力相輔相成，例如馬歇爾計畫在重建歐洲的同時，讓美國人以解放者而非殖民者之姿登場。「你要知道，二戰後美國唯一索求的，不過是埋葬我們死者的土地，不要領土，不要帝國，」前國務卿鮑威爾經常這樣說——那是一個如今已成過去的共和黨時代。川普說得對，歐洲人利用了美國，投資於慷慨的福利國家而非國防。但透過不斷攻擊美國的盟友，他也正在鬆動美國全球權力的根基。例如，一個由美國-北美與歐盟組成的聯合貿易陣線對抗中國，其效果將遠超華盛頓單打獨鬥。與此同時，美國在伊朗的困局，以及加拿大總理卡尼所稱川普與西方的「斷裂」，顯示川普的帝國野心建立於對現實的誇大漫畫之上。他揮舞著大棒，卻不理解帝國強盛的要素。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巴黎和倫敦的帝國亦然。這需要武力與外交的結合，打造新聯盟，並精通在地化的全球政治。批評大英帝國的英國歷史學家Alan Lester表示，川普看待權力「純粹從經濟槓桿或暴力軍事力量的角度出發——有時候這確實管用」。因此，在委內瑞拉，川普的政權更替或許能為美國帶來利潤，無論他做出了多少道德妥協。然而，從長期來看，他的帝國主義注定失敗，Lester——一位薩塞克斯大學教授——如此主張。「即使在其鼎盛時期，（英國）之所以能同時在如此多地方投射力量，是因為它非常謹慎地分配軍事力量，也因為它擁有那種川普深惡痛絕的、與其他強權達成協議的框架，」Lester說道。大英帝國透過迴避會消耗國力的戰爭——包括與鄂圖曼帝國的聯盟、利用印度軍隊投射力量，以及皇家海軍的優勢——維持其統治。而過度延伸且艦艇不足的美國海軍可能無法複製這些優勢。大英帝國最終是被兩場世界大戰拖垮的財政負擔所擊敗。川普似乎在美國後9/11時代的泥淖之後理解了過度擴張的危險，去年他在就職演說中承諾，第二任期將以「我們從不介入的戰爭」為定義。但令人震驚的是，他再次陷入同樣的陷阱，而其耗資數十億美元的伊朗衝突或許已經扼殺了他的帝國野心。因此，美國這趟重返19世紀的旅程可能為時不長。若果真如此，川普的新拱門最終可能代表的，不是個人權力的神殿，而是一座總統愚蠢的紀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