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膨在澳洲乃至全球並未如預期般降溫,正對經濟與資產價格構成嚴峻威脅。若通膨持續居高不下,利率勢必被迫調升或至少維持在令借款人難以承受的高檔。一旦利率走高,包括房地產與股票在內的資產價格將無可避免地下跌,澳洲經濟也將陷入衰退的風險。
透過債市的表現,我們已能窺見這場風暴的端倪,而前景令人憂心忡忡。債市是衡量借據(IOU)風險的指標:利率越高,代表借款後資金可能因違約或通膨侵蝕而「消失」的機率越大。
澳洲10年期公債殖利率已逼近15年高點,且不排除進一步攀升;美國10年期公債殖利率更已升至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以來的最高水準。投資人正對昔日看似萬無一失的借款人——例如西方大型政府——借出資金的態度日益審慎。這股對信用的焦慮正對金融市場與整體經濟施加巨大壓力,且情況極可能進一步惡化。
對美國失去信心
作家暨前銀行家薩提吉特・達斯(Satyajit Das)形容,美國經濟是全球債市最關鍵的「壓力點」。主要金融參與者已開始撤出過去對美國的大額曝險。
近期揭露的資料顯示,澳洲央行(RBA)於2025年將其外匯存底中的美元部位大砍10%,回到2012年的水準。德意志銀行總體策略師、前澳洲央行經濟學家拉克蘭・戴南(Lachlan Dynan)指出,該投資銀行之所以「在此時點提出此事」,是因為外界再度質疑美元資產與美國公債是否已失去往日獨特的吸引力,特別是在美國財政狀況日益吃緊、導致外界對美元資產用於干預操作的可行性產生疑慮之際。
上週稍晚,荷蘭央行宣布已將數十公噸黃金從美國與加拿大運回國內。荷蘭銀行(DNB)在聲明中表示,此舉是為了在地緣政治動盪加劇之際,提升該國的「危機應變能力」。
管理規模達2.3兆美元(約3.2兆澳幣)的挪威主權財富基金,其經理機構挪威銀行投資管理公司(NBIM)也已提案降低對美國公債的曝險,正研議將政府債佔整體債券投資的比重從70%降至50%,其中美債將承受最大幅度的刪減。
中國、巴西、印度與日本同樣已透過減持美國公債來降低對美國經濟可能出狀況的曝險。然而,面臨危機風險的絕非僅有美國一國。
達斯進一步將法國、義大利、英國與日本列入搖搖欲墜的國家清單。他指出,這些國家「全都是債台高築、經濟停滯、結構性問題嚴重,部分國家甚至政治緊張局勢加劇的國家,其信用品質正持續下滑」。
殖利率壓力持續升高
這些因素只會讓早已啟動的債市拋售潮更加惡化,並進一步推高利率。債券價格與利率呈反向關係:當債券價格下跌時,殖利率(即債券的利息報酬率)就會上升。
最新一輪拋售潮的催化劑,是美國財政部長史考特・貝森特(Scott Bessent)於8月宣布,將美國財政部回購10年至30年期公債的規模至少擴大兩倍至40億美元。藉由買進所謂的長天期債券,美國政府試圖主動壓低其利率,並藉此拉低與多數美國房貸利率掛鉤的整體長端利率。
當時利率正持續攀升,原因是就在貝森特宣布措施前不久,美國政府債務已突破40兆美元的訊息曝光,引發了公債拋售。諷刺的是,貝森特安撫債市的嘗試反而加深了市場的焦慮。
此後,伊朗軍事衝突也急遽升級,將油價重新推升至每桶90美元以上。AMP首席經濟學家尚恩・奧利佛(Shane Oliver)指出,這已讓美國壓低公債利率的一切努力化為烏有。
奧利佛表示:「除非美國能降低預算赤字,也就是改善基本面,否則美國財政部的任何行動都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他補充道:「措施在初期幾天奏效,但隨後當然又煙消雲散。」
利率只有上行的路
當然,還有一股強勁的力量在推升公債殖利率——那便是這場百年一遇的人工智慧(AI)投資熱潮。華爾街大型科技巨擘正斥資數十億美元投入AI及資料中心等相關基礎建設。在過去幾年吸納大量股權資金(向股東募資)後,這些企業已轉向舉債(含債券與私人信貸)市場籌資。
這意味著美國政府正與大型科技公司在信貸市場上相互競爭,進而推升債務成本,亦即公債利率。
澳洲聯邦銀行(CBA)市場與利率研究主管亞當・唐納森(Adam Donaldson)認為,公債殖利率的上行壓力不會停止。他指出:「有非常巨大的結構性力量正在推升利率與公債殖利率。」
然而,唐納森的下一番話,恐怕會讓澳洲每一位房貸借款人背脊發涼。他說:「市場正釋出非常強烈的訊號,告訴我們未來現金利率的平均水準。」
現金利率是包括澳洲央行在內的各國央行用以制定貨幣政策的工具,對澳洲浮動利率房貸的成本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唐納森認為,「AI產業的爆炸性成長、國防開支、淨零碳排經濟、各項基礎建設需求,以及(政府的)財政紀律鬆懈」,正合力推升他所稱的「中性利率」(neutral rate)。
所謂中性利率,是指多數央行認為能將通膨控制在目標水準的利率水準;在美國稱為「R-Star」,即理論上能讓經濟維持充分就業且通膨穩定的實質利率。這是讓經濟穩定運行的利率甜蜜點——理論上,任何高於此水準的利率,都會對企業與家庭造成財務壓力。
根據紐約聯邦準備銀行的資料,美國的R-Star已從2025年第一季的1.36%上升至2026年第二季的1.65%。
全球經濟的關鍵時刻
澳洲聯邦銀行的唐納森認為,美國央行的信心與信譽正是這場債市風暴的核心。相對新上任的聯邦準備理事會主席凱文・沃許(Kevin Warsh),必須向全球經濟證明,他將依據經濟需求(而非川普政府的政治考量)來制定貨幣政策。
唐納森表示,若外界對央行信譽的「質疑聲浪愈來愈大」,「債市將跌得更重」,利率也將進一步走高。
達斯也指出,美國政府債務有30%是由外國金融機構、各國政府及央行所持有。他直言:「他們是靠陌生人的善意過活。」他預言,隨著這些持有人的風險意識提高,「你將看到需求結構的大規模重組」。
達斯認為,這些壓力「意味著利率在短期內不太可能下降」。各國政府、央行、主要金融機構、全球金融市場以及全球數以百萬計的房貸借款人,恐怕都尚未為此做好準備。
事實上,現今經濟環境與歐債危機、新冠疫情等可能釀成金融災難的前夕之間,最大的差異在於:通膨早已高於政策制定者所能容忍的水準。這代表降息與量化寬鬆(印鈔)這兩項在危機初期可為金融市場紓困的工具,可能已不再具備可信度。
達斯強調,華爾街龐大的股市估值早已「過度膨脹」;當利率持續走高,這些資產遭到大幅重新定價時,「基本上那就是所有危機的起點,而這正是我們當前所處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