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動盪時代中找到心靈慰藉：舊金山人的大麗花之戀

在舊金山最古老的花園之一裡，一群參加夏令營的孩子們近日驚嘆地凝視著那些比他們頭還大的黃色花瓣組成的花環，發出陣陣讚嘆聲。

這些花朵彷彿是從童話故事中偷出來的——粉紅色的絨球與火焰般的橘紅花球並肩綻放，旁邊還有薰衣草色的風車形花朵。整個夏末時節，金門公園的大麗花園裡，遊客們總是睜大眼睛，手機快門聲此起彼落地記錄眼前的美景。

「有時真的很難相信這些花是真實的，」75歲的黛博拉・迪茨（Deborah Dietz）說道。她跪下來仔細端詳一朵嬌小的紫色花苞，這座名為「大麗花谷」（Dahlia Dell）的花園就坐落於金門公園內。

相較於玫瑰和蘭花，大麗花更加狂野且變化多端，吸引的不是追求完美的愛好者，而是那些著迷於奇觀的人。這種花已世代以來擄獲舊金山人的想像力。

早在1900年代初期，舊金山便建立起作為全球最佳大麗花生長地之一的聲譽。大麗花原產於墨西哥，當時在金碧輝煌的皇宮飯店（Palace Hotel）每年都會舉辦大麗花競賽，一顆珍貴的塊莖可以賣到15美元，相當於當時三天的工資。

1926年，舊金山市監事會將大麗花指定為該市的官方花卉，以表彰其堅韌的特質、移民根源及無與倫比的「歡愉與色彩」。宣言中寫道：「就其多樣性、美感，以及色彩與形態的無限變化而言，它正是舊金山生活與其市民精神的最完美象徵。」

那是電視、噴射引擎或智慧型手機尚未問世的年代。在那之後的一百年裡，舊金山人轉而追求其他事務。然而，在當今這個深陷於滑不完的負面新聞、氣候焦慮與人工智慧不確定性的世界裡，大麗花再度引領風潮。

37歲的蒂莫西・黃（Timothy Wong）六年前開始在舊金山種植大麗花，如今他花在泥土中的時間比他自己願意承認的還要多。他的朋友們也受到他的啟發開始種植大麗花，他注意到越來越多年輕族群開始參與當地大麗花學會的塊莖銷售活動與年度展覽。

「在這個時代，花卉農藝成為每個人逃離日常生活的夢想出口，」黃說道，他最近在城市中打造了一座大麗花園。

1900年代初期，舊金山西區在仍是沙丘的時期，便有數家商業化的大麗花種植業者在此經營。後來，家庭們在後來被稱為日落區（Sunset）和里奇蒙區（Richmond）狹窄房屋的後院種植大麗花，這兩個區域毗鄰金門公園。

大麗花源自於墨西哥高地，因此在美國許多會經歷長時間寒凍或氣溫超過85華氏度（約29.4°C）的地區難以存活。然而，在灣區排水良好的土壤與涼爽氣候中，大麗花卻生長茂盛，因為當地的極端氣候受到海洋霧氣的調節。

「很多人認為舊金山是個非常宜居的好地方——很多植物也是這麼想的，」加州科學院研究菊科植物（包括大麗花）的植物生態學家艾薩克・利希特・馬克（Isaac Lichter Marck）說道。

馬克指出，大麗花在八月和九月達到盛開期，要到秋末才會枯萎，其內在的生物時鐘仍保留著在墨西哥晚夏季風雨後開花的特性。這種獨特的時序是園丁們喜愛它們的另一個原因——正當其他夏季花卉逐漸凋零時，大麗花卻開始盛放。

近日的一個下午，在大麗花谷，一位男子在花園前的陰涼處架起一張摺疊桌，面對著花朵。他將畫筆蘸入水彩盒中。

「對大麗花來說，世界上沒有其他地方能與此相比，」往返於台灣與奧克蘭（Oakland）兩地的畫家凱文・伍德森（Kevin Woodson）說道。

大麗花自1880年代起便在金門公園種植，目前大麗花谷由七名志工負責照料，每人各被分配一區進行種植與維護。大麗花的品種名稱與其形態一樣異想天開，包括「功夫小貓」（Kung Fu Kitty）、「毛茸茸」（Fuzzy Wuzzy）、「狂野夜色」（Boogie Nites）以及「我是辣妹」（I'm a Hottie）等。

大麗花擁有異於常態的高數量染色體，使它們得以施展一種植物界的魔法，將整個大麗花園幻化成看似百花齊放、各種形狀與尺寸的奇觀。60歲的莎拉・史密斯（Sarah Smith）將一朵看起來像粉白相間雛菊的花朵捧在掌心。她旁邊是一朵像紅色康乃馨的大麗花。

史密斯是一位退休的小學三年級教師，住在日落區。她回憶起大約五年前，當她開始負責照顧大麗花谷中屬於自己的一塊花圃時，便深深迷上了大麗花。她說，照料這些植物的過程讓人得以從一個日益分散人們注意力的世界中獲得喘息。

「凝視每一根莖、每一片葉、每一個花苞、一切的一切，時間就這樣飛逝，而身處那個空間是如此療癒，」她說道。「這完全與坐在螢幕前相反。」

圍繞大麗花的文化通常涉及分享植物與種植技巧，並互相贈送切花。史密斯和其他大麗花愛好者表示，他們將這視為對舊金山如今作為「科技巨頭搖籃」及億萬富翁製造機形象的一種調和。

在大麗花谷，麵包師、醫生和檔案管理員等各行各業的人都慷慨奉獻自己的時間，為公眾打造一個免費欣賞的美麗空間。

迪茨是一位退休的藥品銷售代表，在大麗花谷種植大麗花已超過30年，她每年八月都會帶著自己的花卉參加舊金山的年度大麗花競賽。這場賽事相當於花卉界的西敏寺犬類競賽（Westminster Kennel Club Dog Show），評審會根據花瓣形狀、莖部硬度及葉片大小等無數特徵進行評分。她戴著手套，輕觸她最喜愛的大麗花之一「艾薇拉」（Elvira）嬌小的玫瑰色花瓣，她稱之為「比賽中最美的吉娃娃」。

迪茨每年歡迎幾位想要學習如何照料花卉的志工加入。她說，大麗花迫使你按照它們的節奏工作，而與它們一起在泥土中勞動，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當迪茨在大麗花谷從事園藝工作時，一位遊客正用零食安撫他的拉布拉多犬，讓牠擺出最完美的姿勢，以便在最鮮豔的粉紅色花叢旁邊拍攝照片。

另一位婦人走過花園，原本心不在焉地盯著手機。然後她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凝望著那些大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