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後再回頭看，我初抵加州時，不過是個準備押注「黃金之州」經濟前景的年輕人。
自1986年9月以來，我以《橘郡紀事報》及其姊妹報商業記者身分，幸運地坐上了觀賞加州經濟大秀的前排座位。若要用一個數字概括這四十年，那就是：1986年，加州一戶典型住宅的價格為10.5萬美元；時至今日，這個數字已飆漲至77.9萬美元。
這個驚人的價差象徵著一場長達40年的經濟狂飆之旅——它造就了無數財富，卻也讓太多人因加州生活的高昂成本而財務窒息。住房帶給許多加州人的巨大壓力，正是這四十年來讓我筆耕不輟的長期故事之一。
沒錯，加州的成長故事確實令人印象深刻。自我到來之後，加州共創造了600萬個就業機會，相當於其他24個州的總和。薪資水準也大幅躍升，人均所得從1.7萬美元攀升至9.1萬美元。這些機會吸引大量人口遷入，加州總人口增加了1300萬，增幅等同於27個州的人口成長總和。
然而，這些里程碑並不代表加州可以無視其嚴峻的挑戰。以下，憑藉我那份可靠的試算表以及帶點滄桑的回憶，我將逐一回顧在加州的40年歲月，並試圖勾勒加州經濟的未來走向。
1986-1996年：雙重打擊
我初到加州之時，正值經濟從上一個十年的混亂中復甦。聯準會以「鐵腕治理」推動的雙位數利率雖然成功壓制了失控的通膨，卻也付出了沉重的經濟代價。
我最早的採訪任務之一，便是追蹤儲貸會（Savings & Loans）產業。這些專注於不動產貸款的機構，因其低落的經營能力反而獲得了令人費解的投資自由，而加州則受惠於這些儲貸會的大膽放貸。
1980年代末是個繁榮年代，對於一個曾在匹茲堡報導鋼鐵業衰亡的記者而言，加州的成長故事無疑令人耳目一新。然而，全球局勢的和緩隨後卻為加州帶來了壞消息。柏林圍牆的倒塌象徵冷戰及其軍備競賽的終結，直接導致國防支出遭到大幅削減。加州的航太與軍火工業急劇萎縮之際，那些曾經慷慨的儲貸會也跟著消失。這對加州而言無疑是「雙重打擊」。
雪上加霜的是，當時還爆發了另一場危機：橘郡的魯莽投資賭注，讓這個地方政府陷入了誰也沒料到的破產境地。
人們往往淡忘了這段期間加州經濟的脆弱程度。我的試算表顯示，這十年間，「黃金之州」的就業成長率在全美各州中僅排名第12慢；所得成長47%，排名倒數第三；房價上漲51%，僅排第21位。但人口仍持續湧入，加州人口增加了19%，為全美第7高的成長率。
1996-2006年：雙重泡沫
1990年代中期，最大的問題是：加州究竟能否從經濟泥淖中翻身？最終，是兩個泡沫「拯救」了加州。
加州的科技奇才們正忙著引領世界進入資訊時代，尤其是當時剛萌芽的網際網路商業前景。大筆資金湧向試圖在網路上開創新商業模式的加州企業。與此同時，原本服務於國防的科學技術，也成為推動線上商務通訊需求的利器。科技股一飛沖天——直到這個夢想被證明無利可圖。華爾街對網路股的狂熱在2000年前後消退。
與此同時，房地產財富正在悄然累積。新一波的貸款機構——許多擁有儲貸會背景——開始大膽承作高風險貸款。由於當時「次級房貸」盛行，讓許多不符資格的買家也能順利購屋，房地產市場躲過了網路泡沫的衝擊。
然而，警告訊號已經浮現：這一切高風險借款的帳單終將到期。
我的試算表提醒我們，這段期間加州的經濟有多火熱。就業成長19%，在全美各州中排名第8；所得上升57%，排名第12；人口增加14%，排名第17。然而，這波榮景的副作用是加劇了加州的生活成本壓力。房價飆漲217%——沒錯，十年間翻了不止三倍——高居全美第一。
2006-2016年：崩盤與重生
這個時期最大的報導問題是：房地產泡沫何時破滅？我不需要走遠，因為許多高風險貸款的濫觴就發生在橘郡。
當時的房貸問題有多嚴重？金融海嘯過後的一個時間點上，全加州有13%的房貸處於逾期狀態——全國比例則為9%。這場「大衰退」席捲全球，是一場令人難以忘懷的災難，將加州的失業率推升至12%。
然而一如往常，加州經濟終究還是反彈了。雖然復甦腳步緩慢，但試算表的數據顯示，加州表現優於全國大多數地區。這十年間，就業僅成長6%，卻已是全美第13佳；所得上升39%，為第18高增幅。
確實，加州房價下跌了14%，是全美第7大的跌幅。深度折扣讓購屋活動迅速回歸正常——不像2026年房價仍居高不下、銷售持續低迷的局面。加州人口成長9%，但排名僅為第24位，「黃金之州」的吸引力正開始消退。
2016年至今：在病痛中成長
到了2010年代後期，加州經濟再度熱絡起來。科技企業推出了一系列工具，打造出我們今天所生活的電子商務世界。全球貿易提振了加州的物流業，而服務業——尤其是醫療與教育——成為重要的就業引擎。
然而2020年的疫情來襲。加州嚴格的防疫措施激怒了企業界，就經濟層面而言，無論地方或全國，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聯準會再次出手，這次祭出的是廉價資金政策。這讓許多產業——尤其是房地產——迅速獲得提振，直到市場過熱，連帶拖累整體經濟。通膨捲土重來，聯準會急轉彎，開始升息。加州再度受到衝擊，購屋對一般人而言幾乎已成為不可能的任務。
但如同歷史一再重演的循環，截至2026年中期，即使全美其他地區仍舉步維艱，加州經濟卻奇蹟般地穩住了陣腳。
老故事又來了：又一波科技榮景，這次由人工智慧領軍。然而，我的試算表所呈現的十年成績單並不漂亮。
這段期間加州就業僅成長4%，在全國排名慘淡的第34位。所得雖勁升69%，第5高的排名看似亮眼，但面對78%的房價漲幅，這樣的所得增幅仍顯得蒼白無力。
弔詭的是，加州的房價漲幅其實是全美第14低，意味著全美其他地區的民眾同樣面臨著可負擔性的危機。加州高昂的生活成本，正讓許多人打消在1986年像我一樣移居加州的念頭。而日漸高漲的反移民情緒，也減緩了外國人口移入的腳步。
如果人口成長是一場人氣競選，加州的成績如下：過去十年，加州總人口僅增加1%，為全美第8低成長率。
下一個四十年？
我對加州經濟的預測是：繫好安全帶，準備迎接更多劇烈波動。
請思考「標準差」這個略顯冷門的波動性衡量指標。以40年的就業、所得、房價與人口數據來計算，加州是全美第三波動的經濟體。
波動性是壞事嗎？看看排名前兩名的州：內華達與亞利桑那。回顧這40年間，以同樣四項指標的平均成長來看，內華達的整體經濟排名為全美第15佳，亞利桑那則為第11名。再看看波動性第4高的佛羅里達，卻擁有全美第7佳的經濟表現。
由此可見，波動源自於擁抱變革的意願，而這正是加州經濟的「秘密醬料」。順帶一提，根據我的計算，加州經濟整體表現排名全美第9。
反過來說，穩定也有其代價。
以全美商業環境最穩定的堪薩斯州為例，該州的整體經濟表現卻是全美倒數第7。密蘇里州穩定性居次，但成長速度為全美第10慢。西維吉尼亞州穩定性排名第3，整體經濟成長卻是全美倒數第3。
由此可見，「維持現狀」並不會帶來回報。這對加州而言是個重要的啟示——它的經濟必須持續求變。
Jonathan Lansner為南加州新聞集團商業專欄作家，歡迎來信jlansner@scng.com與他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