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爾洪災成轉捩點 全球媒體氣候報導風向丕變

多年來，主流媒體在報導極端天氣事件時往往刻意迴避「氣候變遷」一詞——無論是2024年重創美國東南部的超級颶風海倫（Helene）、2025年吞噬洛杉磯的巨火，或是2026年持續炙烤歐亞的破紀錄熱浪，皆是如此。然而，這種避談氣候的默契，隨著尼泊爾致命洪災的爆發，似乎正在鬆動。

2026年8月29日，尼泊爾德維加特（Devighat）一帶因冰川潰決引發的暴洪，沖毀無數建築、道路與橋樑，目前官方確認逾1,100人死亡、另有4,000人下落不明。這場災難成為各家媒體「直白報導氣候關聯」的契機——包括過去對氣候報導態度保守的CBS News在內，如今皆明確將災情歸因於全球暖化。

這並非媒體心血來潮，而是有其科學背景。聯合國環境署（UN Environment Programme）於本週宣布，即使各國採取前所未有的減排措施，全球均溫仍將比工業革命前水準升高至少攝氏1.8度。科羅拉多大學波德分校的阿爾頓·拜爾斯（Alton C. Byers）在「Covering Climate Now」的直播對談中警告：「隨著氣溫上升，更多冰川冰體融化，我們可以預期這類事件將更加頻繁、規模更加龐大。」

過去一向忠實呈現氣候科學共識的《衛報》、法新社、《紐約時報》、美聯社（AP）、彭博社、德國之聲等媒體，如今不再顯得突兀。轉變最為顯著的是美國電視新聞網——在川普第二任期第一年間，美國電視網的氣候報導量曾銳減35%。

NBC新聞於8月28日的報導中毫不避諱，透過圖表清楚標示：「過去60年冰川消融速度增加4倍」以及「全球冰川因融化而日益不穩定」。CBS Evening News更在8月26日的報導中指出，專家認為這場「冰川潰決」與氣候變遷有關；8月31日的晨間新聞節目更邀請科學家丹尼爾·斯溫（Daniel Swain）受訪，畫面同步播出「氣候變遷正影響極端天氣事件、改變全球海平面、生態系統與人類健康」的字幕。這番轉變頗為諷刺，因為CBS News現任總裁巴里·魏斯（Bari Weiss）先前解雇了整個CBS氣候報導團隊，並在編輯會議中將氣候變遷斥為「覺醒」（woke）內容。

尼泊爾災情的報導也凸顯公部門官員明確表態的重要性，因為這為記者提供了將極端事件連結至氣候變遷的著力點。美國三大電視網、CNN、BBC等國際媒體皆以頭條方式報導尼泊爾外交部長西西爾·卡納爾（Shisir Kahnal）將洪災歸咎於全球暖化的發言。數日後，卡納爾進一步表示，尼泊爾正向全球最大碳排放國求償。

如此高調的氣候報導，自然引起仍堅信氣候否定的少數社群不滿。《華爾街日報》言論版於8月28日刊登文章，並未正面回應其他媒體引述的科學論據，反而指控「西方媒體」一味將氣候變遷當作「萬靈丹解釋」而草率下結論。然而，法新社查核小組隨即戳破網路上陰謀論者試圖將尼泊爾洪災歸咎於阿拉斯加「高頻主動式極光研究計畫」（HAARP）的荒謬說法，重申「人為造成的全球暖化才是元凶，科學操縱不可能引發如此規模的洪水」。

至於為何尼泊爾災情促使媒體比以往更直白地談論氣候變遷，原因尚不明朗。壯觀的洪災影片或許是因素之一，但這無法單獨解釋一切——畢竟2024年海倫颶風的狂暴風勢與洛杉磯山坡烈焰的畫面同樣震撼人心。氣溫升高導致冰川消融的因果關聯或許較為直觀，但與其連結是否比「氣溫升高導致歐洲今夏奪走逾35,000條人命的極端高溫」更為直觀，恐怕也未必。

無論如何，當前焦點已轉向氣候報導的未來走向。尼泊爾洪災教科書般地呈現了氣候故事中最核心的不正義：對問題貢獻最少的人，往往是最先、最嚴重承受苦難的群體。正如其環保作家比爾·麥克基本（Bill McKibben）在Substack電子報《關鍵年代》（The Crucial Years）中所言：「尼泊爾人年均碳排放約0.4噸，而美國人則約14噸。」

在2023年杜拜舉行的聯合國氣候峰會（COP28）上，各國政府正式啟動「損失與損害基金」（Loss and Damage Fund），承諾補償氣候災難受害者。然而迄今各國承諾的款項仍然微不足道。《國家雜誌》（The Nation）本週報導指出，該基金董事會正討論是否對尼泊爾進行首筆撥款，作為凸顯基金亟需充分資本化的象徵性舉措。隨著新聞機構準備報導11月在土耳其舉行的COP31峰會，圍繞氣候損失與損害的長期辯論值得我們高度關注。

尼泊爾洪災也凸顯氣候敘事的另一面向：誰該為這些損失負責？誰又該承擔賠償？迄今為止，多數報導對這些問題輕描淡寫，儘管少數調查性報導早已釐清主要元凶。作者傑夫·古德爾（Jeff Goodell）在洪災翌日即指出：「1981年艾克森美孚（Exxon）旗下科學實驗室主管所撰寫的內部備忘錄即明言，累積碳排放『完全有可能』最終『產生對（地球相當比例人口的）確實災難性影響』。」

艾克森美孚與其他化石燃料業者隱瞞這類科學數據長達數十年，反而推動化石燃料產量與消費量持續擴張。若問責權力當局是新聞業的核心職責，那麼將石油巨擘與尼泊爾洪災——以及其他因石油業拖延策略而注定發生的災難——之間的關聯串連起來，無疑是個好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