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大學招生危機：名校光環不再，財務困境浮上檯面

身為雪城大學前國際學生服務中心主任，胡安·塔瓦雷斯過去每週六都會收到招生院長寄來的電子郵件，報告該週學生申請、錄取及入學保證金的統計數字。然而疫情期間，這些數字開始下滑，塔瓦雷斯於是向招生團隊提出七項改善招募的建議，核心論點是雪城大學的招生力度過於保守。「雪城的問題在於，這所學校自認為是常春藤等級，但它不是，」塔瓦雷斯直言。然而這些建議最終石沉大海。

2025年，塔瓦雷斯當年指出的弱點與川普總統高調打擊學生簽證的政策正面碰撞。雪城大學的國際學生註冊人數，本科與研究所加起來直接腰斬。雪城同時也無法吸引足夠的整體學生，只好祭出緊急助學金方案來吸引新生。今年8月24日開學的這個學年，註冊人數再度未達目標，使學校陷入1.5%的預算缺口。

雪城大學還為了興建迫切需要的新宿舍，背上近5億美元的新債務，遭到債券市場的懲罰。校方近期也以「不受歡迎」為由刪減部分系所。這所擁有25億美元校務基金、擁有150年悠久傳統的全國知名學府，突然開始陷入掙扎。長期衝擊小型院校的問題，如今正蔓延至規模更大、資源更豐富的大學——中型私立學校如雪城感受尤其深刻。

註冊大學的年輕人數正在減少，全社會也重新審視高等教育的價值。數十年來漲幅超越通膨的學費，讓學生背上了沉重的債務，職涯回報卻參差不齊。當前在人工智慧崛起壓縮下，就業市場更加嚴峻，更添焦慮。未來的學生可能更少——隨著出生率下降，美國18至24歲人口預計將持續縮減。

首批感受到這股逆風的是知名度較低、校務基金微薄的學校，導致小型私立學校掀起一波併購與倒閉潮。但高等教育的商業模式裂縫，正促使食物鏈更上層的學校也面臨重新洗牌。雪城大學的挑戰兼具結構性與自製成分：它是位於全國最常下雪城市之一的私立學校，而當前學生正傾向流向陽光帶的公立學府。雪城本身地理位置偏遠，直到最近才逐漸擺脫長期的經濟停滯與粗獷形象。

大型公立旗艦學校在全美地位日益提升，以更低的學費吸引追求體育與兄弟會生活的學生；而NIL（姓名、形象與肖像權）時代的運動競技，更讓雪城難以與財力最雄厚的巨頭競爭。與此同時，川普政府對數十億美元聯邦研究經費的擾亂，為雪城將近2億美元的研究預算投下變數。川普持續施壓學生簽證，也使國際學生註冊——雪城仰賴的收入來源——失去吸引力。

雪城大學女發言人表示，她並不知悉塔瓦雷斯有關吸引國際學生的建議，並指出當時的招生院長已不在校任職。雪城大學董事會開始捫自問：學校是否應該收縮規模、重新定位為一所小型地區型學校，而非繼續力拚全國頂尖學府的地位？

雪城大學校長麥可·海尼在接受專訪時表示，學校正嘗試在不放棄聲譽的前提下，為學生提供更高價值。「我們不能透過妥協選拔標準與聲望，來邊緣化並侵蝕雪城最佳課程的競爭護城河。」今年春季才上任的海尼還不確定雪城應該縮減還是擴張。他說，學校今年4月意識到註冊人數將出現缺口時，本來可以從候補名單中拉人，但最終基本上選擇不這麼做，以維持學術標準。他認為，註冊缺口並非因為需求不足。

然而與同級學校相比，雪城正逐漸落後。這些同業包括波士頓大學、東北大學及紐約大學，三校標價相近，整體費用皆逼近每年10萬美元，但雪城在知名全國排名中已連續七年下滑。相比之下，同業因都市區位、助學金與積極的招生策略，表現更為穩定。

東北大學、波士頓大學與紐約大學的申請人數激增、錄取率大幅下降——這項衡量選拔嚴格度的指標，能提升學校聲望並吸引更多有能力支付全額學費的學生。根據2023-24年度全國教育統計中心最新數據，三校有40%或以上的本科生支付全額學費，雪城僅有21%。

因此，雪城的同業可以將助學金預算集中在較小比例的學生身上，雪城卻必須將預算分散給更廣大的學生群體。這意味著，對於獲得某種助學金的學生而言，雪城的費用比同業高出數千美元。

田納西大學諾克斯維利校區專攻教育財政的教授羅伯特·凱爾欽指出，中等選拔程度的私立學院陷入夾縫地帶，既不夠頂尖到能主導市場，吸引到的學生群體又仍然在意價格。「願意支付接近全額學費的學生來源正在枯竭，」凱爾欽說。「即使他們不太在意學費多寡，他們也知道可以多方比較，爭取更好的條件。」

雪城擁有穩健的AA-債券評等，但 S&P Global 分析師去年以需求指標弱於同等級同業為由，將展望從穩定調降至負面。

北德州大學研究高等教育的巴瑞特·泰勒表示：「雪城面臨相當嚴峻的限制。」如果雪城願意讓渡部分聲望與選拔標準，「他們會有更多操作空間，但也會失去長期努力建立的社會地位。」

註冊如同雲霄飛車

招生辦公室的任務是填滿每屆新生，並創造覆蓋學校營運費用所需的大部分收入。近年來，這項任務在非頂尖學校變得相當艱鉅。聯邦數據顯示，過去二十年來，多數學校的錄取後報到率已下滑一半。

驅動這項趨勢的因素之一：學生平均申請的學校數量是25年前的三倍。線上申請讓這件事變得更容易，也有更多學生願意跨州就讀。頂尖學校確信學生會接受錄取，因此錄取率已下探至部分學校的4%。選拔程度較低的學校則必須錄取更多學生才能招滿一屆，因為太多人會拒絕錄取通知。

招生辦公室將這種現象稱為「報到率波動」，使得預測新生入學規模更加困難。招生顧問表示，僅僅1%的預測誤差，就可能顯著影響註冊人數，並在多年內累積成收入損失。

雪城大學的註冊數字宛如搭雲霄飛車。就在2022年秋季，學校還面臨相反的問題：學生太多。當年超出目標400人，因為比預期更多的新生接受了錄取通知，部分學生甚至因此被迫住進校外的喜來登飯店，而非宿舍。這與近幾年接踵而來的註冊不足困境形成鮮明對比，前雪城職員朱莉安娜·佩恩特─林斯表示。她曾在校從事學生支援與體驗工作。「先是發現人來太多：『糟糕』，」她談到當年的住房短缺。「然後今年變成註冊人數不夠：『糟糕』。」

海尼說，學校在招生方式、基礎建設與人事方面已做出重大變革。雪城首次新增不具約束力的提前行動方案，並希望加快對一般決策申請者的回應速度——海尼表示，去年雪城是回應最慢的學校之一。

除了助學金方案之外，還有其他因素影響雪城的報到率。海尼指出，學校錄取學生後並未進一步追蹤。「我們只是假設，『好吧，你已經被錄取了，這是雪城大學，如果你要來就會讓我們知道』。」一般來說，招生人員會密切關注「展現的興趣程度」，以預測哪些學生可能接受錄取。他們會追蹤潛在學生是否及多快開啟招生郵件、閱讀時間長度；是否造訪校園、登入學校網站，或在大學博覽會上造訪招生攤位。

賓州大學前招生副總裁、現任猎頭公司 WittKieffer 顧問羅伯特·斯普林戈爾，將這項挑戰比喻為薛西佛斯推石上山。「每年石頭都變得更重，山也變得更陡，」他說。

在雪城，這種波動因為運動校隊實力下滑而被放大——運動一直是吸引學生到校的重要關鍵。雪城男籃隊曾是常勝軍，2003年贏得NCAA錦標賽冠軍，並於2013年和2016年打入四強，但近五個球季都未取得錦標賽門票，使學校失去了全國曝光度。曾經是重量級的足球隊，自世紀交替以來，戰績更是敗多勝少。

學費持續調漲

雪城仍保有若干世界級科系，包括建築、公共政策、傳播與戲劇藝術。校方也準備從美光科技鄰近校區斥資1000億美元興建的半導體製造園區中獲益。海尼說，學校希望以與這家晶片巨頭相關的研究與證照課程，取代流失的國際學生收入。

雪城也刪減了93個學術系所，理由是這些系所招生不足，例如兒童治療與中東研究。發言人表示，學校提供的學位課程仍多於同級學校。

學生願意支付多少學費，終究取決於利弊得失的權衡。雪城今年的學費調漲至69,180美元，遠高於通膨率，2013-14年度時為40,458美元。整體就讀成本現已達98,544美元。

與此同時，學校為了處理長年的住房問題而背負債務。二戰後的註冊潮促使大學在校本部南方兩英里處設立輔助住宿校區，最初的住房是古老的軍用營房。雪城在1990年代到2000年代初錯失了這波浪潮——各大學當時砸下數十億美元升級設施，競相爭奪仔細比較宿舍與設施品質（包括懶人河與攀岩牆）的富裕學生。

雪城大學自2009年以來未再啟用新宿舍，多年的檢討顯示學生希望校本部附近能有更多住房。學校在十年前財務穩定時，曾規劃更新學生宿舍的方案。2025年，學校舉債4.58億美元在校本部附近興建新宿舍。由於學校相對於其規模，校務基金偏小，風險進一步被放大。

海尼回顧時表示，學校當時或許不該同時進行這麼多建設。但他強調：「我確實相信應該投資而非退縮，沒有任何機構能靠刪減走出這個困境。」學校也將校園旁的喜來登飯店改為宿舍，並接管了一棟俯瞰馬歇爾街（熙攘的社交與商業中心）的現代八層公寓大樓。

前國際學生主任塔瓦雷斯表示，過去幾年中國家長對雪城的治安感到憂心。國際學生與家長分享的微信清單，每當市內發生暴力犯罪事件就會熱烈討論。

遲來的助學金

顧問指出，雪城遲遲未察覺自身地位較同業下滑，於是手忙腳亂地與其他學校的錄取通知競爭。2025年春季，招生人員意識到他們無法招滿秋季入學的新生，於是在5月1日報到截止日後，提供最高20萬美元的額外獎學金。這項策略激怒了那些孩子早已接受錄取、且獲得較少補助的家長。家長抱怨學校對待他們的態度不佳，即使他們準備支付數十萬美元。

妮希塔·慕克吉於2025年春季獲雪城錄取，但最終拒絕，部分原因是她獲得的助學金非常有限。然而在5月2日，她剛向加州理工州立大學承諾入學後，雪城回頭找上她，給了一個意外的提議：每年減免20,000美元。慕克吉大吃一驚，她不知道大學會在錄取決定日後主動提供獎學金。

在《華爾街日報》取得的雪城電子郵件中，學校表示這筆錢是「個人傑出獎」——對慕克吉而言充滿諷刺，因為她從未通知學校任何新的成就。她說：「我內心深處知道這非常功利。」接著又出現另一個方案，每年再減20,000美元。總額是她申請的大約20所大學中獲得的最大獎學金。

她最初很興奮，但也猜測雪城可能正在苦於招不滿新生。最終她拒絕了學校。她說：「到那個時候，特別是5月底，我已經非常確定要留在加州理工州立大學。」

打折策略重創了學校聲譽。顧問指出，部分其他學校也曾提供遲來折扣，但它們不像雪城擁有同等聲望，也沒有提供這麼多金額。田納西大學教授凱爾欽表示：「這就是聲譽上更具挑戰性的地方，現在大家都知道雪城很飢渴、大撒幣。」這也樹立了先例，讓家長開始觀望是否能從學校多爭取數千美元。

海尼說，雪城不會再提供遲來的助學金。「這不會是我們未來的作法，」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