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一座如棒球場大小的三角形鋼製或混凝土浮動平台，上面矗立著比倫敦眼還高的風力渦輪機，透過錨鏈固定於海床，並將電力纜線連接至電網——這就是浮動式風力發電機的真實樣貌。
這項聽似天方夜譚的技術確實存在。在歐洲、亞洲以及美國緬因州的一處示範場址，浮動式渦輪機已開始實際發電。從前述三角形設計到單一巨型圓柱結構，多種平台設計均已通過實地測試。然而，原訂建造10座以上渦輪機（每座足以供電一個社區）的大規模商業計畫，其進度已明顯落後於早期預期。
浮動式風機相較於固定式離岸風機的商業優勢可歸納為兩點：它們能在離岸更遠處運作，避開人口稠密區並捕捉更強勁的風資源。在加州等沿海大陸棚陡峭的地區，浮動式風電更被視為唯一的可行選項。然而，如何讓這些漂浮且震動的「摩天大樓」保持穩定，以及解決此問題所衍生的龐大成本，構成了強大的反作用力。
全球的研究人員、工程師與政策制定者已傾全力投入此一難題。在美國，拜登政府曾宣示於2035年前安裝15GW浮動式風機的國家目標（從零開始），並將其比喻為登月計畫。
儘管此類宣示帶有民族競爭意味，推動這項技術發展的核心力量其實是綿密的國際合作網絡。從實地考察交流到開源設計共享，全球的研究者、金融家與開發商攜手合作，使這項技術逼近商業化門檻。
然而，隨著專案延遲與政策逆轉，整個產業正面臨一場危機。一個風電產業協會近期警告：「商業化的窗口不能被假設為永遠敞開。」相關報導指出，危機成因既包括獨立因素，也與川普政府對美國離岸風電產業的持續打擊密切相關。
為度過難關，產業正回歸其成功的根本：合作。
緬因州的浮動風電「金髮姑娘」
緬因大學先進結構與複合材料中心執行主任哈比卜・達格爾（Habib Dagher）回顧緬因州浮動式離岸風電的發展歷程，可追溯至2008年全球能源危機，當時取暖燃油價格飆破每加侖4美元。（如今該州再度面臨類似危機，燃油價格已超過每加侖6美元。）
「緬因州當時處境極為艱難，」達格爾回憶道，「當時州長親自來到我們實驗室，詢問『我們該怎麼辦？』」
達格爾此前曾聽聞浮動式渦輪機的概念，並認為它非常適合緬因灣的深水環境。他親赴挪威考察當時最早的示範渦輪機之一，並在中心內成立專案，研發適合緬因州環境與供應鏈的平台設計。
2010年，近60%的緬因州選民通過一項公債措施資助這項研究，達格爾表示，他深感中心「肩負著緬因州選民的託付」。
這項投資的成果如今清晰可見：一座混凝土十字形平台漂浮在卡斯蒂尼（Castine）外海。該結構是中心最新平台設計的四分之一比例模型，搭載一座108呎高的渦輪機。2025年5月，這座平台由緬因海事學院的學員拖曳至定位。
在近日一個風平浪靜的日子裡的參訪行程中，平台本身似乎紋風不動，但渦輪機葉片卻穩定地轉動著。
「我們開玩笑地稱緬因為浮動風電的『金髮姑娘』，因為這裡的水深不會太深、風資源非常好……而海浪也不算太兇猛，」中心總工程師安東尼・維塞利（Anthony Viselli）說道。
鄰近柯比學院（Colby College）修讀離岸能源社會與政治層面課程的學生參加了這次參訪，他們向維塞利提出一連串問題，從土壤結構對錨泊系統的影響（影響顯著）到全尺寸模型能承受的最大浪高（約60呎上下）等。
這座渦輪機也以另一種方式回答問題：愛爾蘭繫泊線技術製造商Dublin Offshore目前正在該模型上測試一款減震裝置。該公司贏得了一項由中心共同主辦、針對英國企業的競賽。
「對我們而言，跨大西洋合作具有非常實際的價值，」Dublin Offshore技術總監達倫・海斯（Darren Hayes）在聲明中表示，「這次示範是提供開發商與投資人所需證據、進而推動商業部署的關鍵最後一步。」
秉持同樣精神，該中心已將其替代性鋼製平台的技術規格與軟體參數廣泛公開。牛津大學專攻浮動風電的研究員艾瑪・愛德華茲（Emma Edwards）稱此舉對推動該技術的後續研究「助益極大」。
四分之一比例的平台與渦輪機，原本只是中心、州政府與私部門合作夥伴長期協作藍圖中的一步。下一階段是在擬議的「研究陣列」中建造10至12座全尺寸平台與渦輪機，州政府已於2024年與海洋能源管理局（BOEM）簽署租約。
然而，去年3月，開發商以「近期能源格局的轉變」為由，暫停了購售電合約的談判。該專案目前陷入停滯。
建立共識
2021年，緬因州成立離岸風電研究聯盟（Offshore Wind Research Consortium），成員包括州與部落政府代表、漁業業者、環保團體及能源開發商。
該聯盟共同決定最迫切的研究課題——離岸風電專案將如何影響緬因州的沿海社區與漁業——並資助相關研究以尋求解答。
聯盟聯合主席、柯比學院教授艾莉森・貝茨（Alison Bates）（也就是帶領學生向維塞利提問的那位教授）表示，這種方式所帶來的好處遠超研究本身所產出的答案。「我們決定研究優先順序的方式，對於在背景迥異的聯盟成員之間建立共識也極有助益，」她說。
她表示，其他司法管轄區曾主動與她接觸，希望學習這種做法。
聯盟曾資助緬因州漁業代表前往蘇格蘭，參觀位於阿伯丁東方的一座5�輪機營運專案，並了解當地漁業與該專案的互動經驗。
在一份重點心得簡報中，該團隊肯定緬因州相對積極地推動「租區衝突排除」工作，但也指出蘇格蘭漁民同樣關切浮動結構與纜線對漁業的長期影響。
貝茨的聯合主席、商業底拖漁民泰瑞・亞歷山大（Terry Alexander）表示，儘管他對離岸風電持續存疑，但他仍肯定聯盟的工作。「我們最重要的問題是取得基線數據，因為我們需要了解渦輪機安裝後會產生什麼變化，」他說——而這正是聯盟正在積極蒐集的數據。
WindShot注入強心針
2022年，美國浮動風電產業迎來重大激勵，當時拜登政府宣布一項將該技術發電成本降低70%的目標。
這項名為「Floating WindShot」的計畫，是八項「能源地球射月計畫」（energy earthshots）之一，其企圖心比照當年推動太陽能成本大幅下降的「太陽射月計畫」以及更早的「登月計畫」。Floating WindShot資助了研究、利害關係人會議以及港口等關鍵基礎建設。
緬因大學中心贏得其中一項研究獎項，數家歐洲平台公司的子公司也同樣獲獎。
「全球各地的學習交流，正是美國積極汲取的經驗，那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夥伴關係，」曾於拜登政府最後兩年擔任BOEM局長的莉茲・克萊恩（Liz Klein）表示。
至拜登任期結束時，BOEM已在緬因灣與加州沿海等區域標售出數處商業規模的浮動式離岸風電租賃場址。
強勁的逆風
然而，重大挑戰依然存在，首要便是成本問題。根據Lazard與美國能源部的數據，在WindShot宣布之際，一座新建浮動風電專案的平均化電力成本（LCOE）約為固定式風電的兩倍，最高達天然氣複循環機組的三倍，並與新建核電廠大致相當。
然而，上述其他技術皆已臻於成熟。浮動風電若要追趕這些技術的價格水準，雖然具有顯著潛力，但也正經歷成長陣痛。
「在我們看來，商業規模浮動風電專案的部署仍受制於若干尚未解決的技術挑戰，」Bloomberg NEF風電分析師哈里森・肖勒（Harrison Sholler）表示，他特別點出從結構體將電力輸送到陸地的動態纜線與海上變電站等瓶頸。
此外，還有配套設施的問題：港口、供應鏈與輸電線——這些對大型浮動風電專案不可或缺——其建置成本都極為高昂。
以港口為例，由於浮動平台的尺寸龐大，港口必須擁有緊鄰深水區的大型組裝場。在Floating WindShot下進行的一項研究評估，所需新建與升級的港口成本每座可能超過10億美元。
這些挑戰，加上通膨等總體經濟因素以及政策轉向（部分歸因於初期目標過於雄心勃勃），已導致歐洲與亞洲新一代專案的標售與許可程序延宕。
而這一切尚未計入川普政府對美國離岸風電產業的打擊行動。
去年12月，川普試圖以國家安全疑慮為由，停止五個正在興建中的固定式離岸風電專案；法院一致駁回了這些舉措，但開發商每天仍因延宕而損失數百萬美元。
川普政府也已實質上凍結了進一步的離岸租賃。並買回許多現有租約，包括部分適合浮動風電的場址。這些交易經常包含承租人將資金轉投資於天然氣發電廠與出口終端站，且這些設施服務的區域與原提案專案並不相同。
「在川普總統領導下，企業正將投資轉回可靠、安全的能源基礎建設，以為我國經濟供電並降低公用事業成本，」內政部長道格・伯格姆（Doug Burgum）在宣布與Invenergy達成的一項交易後如此表示。Invenergy是一家在加州與緬因州外海均持有租約的開發商。
這些州以及至少七個其他州已提起訴訟，尋求推翻這些協議。
此外，政府也取消了拜登政府為支持風電港口建設所提供的補助，包括加州與麻薩諸塞州塞勒姆等地的計畫。「我們要優先推動真正的基礎建設改善，而非那些耗費甚鉅、效益有限的幻想風電計畫，」運輸部長肖恩・達菲（Sean Duffy）當時表示。
這些行動無疑已損害美國作為該產業潛在投資樞紐的形象。
「金融家與開發商如今視美國為離岸風電開發的高政治風險市場，」肖勒指出。
他們是否會回歸，目前仍是未知數。
維持火苗不滅
愛德華茲（Edwards）領導英國Supergen Offshore Renewable Energy Hub的青年專業人士網絡，串聯該國的學術界、產業與政策制定者。她坦言，部分美國同僚在當前持續推動離岸風電研究合作上面臨的困境：「美國的夥伴很難維持某些合作關係，並非缺乏意願，而是因為沒有資金，或無法被公開看到從事這項研究。」
然而，在研究與專案實際發生的地表之下，浮動風電的技術、人才與資金仍在歐洲與北美之間持續循環。
加拿大已接棒成為北美浮動風電的領頭羊，新斯科舍省去年啟動了5GW離岸風電招標，其中包括適合浮動式技術的場址。
儘管先進結構與複合材料中心不得不裁減部分風電工作人員並將其他人員轉調，但仍在簽訂合約，利用其設施測試各項元件技術。據維塞利與達格爾表示，該中心旗下的私部門衍生公司DeepCWind正角逐歐洲多項規劃中浮動風電專案的供應合約。
另一家美國公司Principle Power已將其WindFloat平台技術授權給葡萄牙、蘇格蘭與法國的示範專案，並在當地持有持續的運維合約。該公司發言人婉拒回答提問。
在歐洲與亞洲，多項持續中的合作計畫正將產業界串連起來，有時也納入學術界與政策制定者，共同化解商業化所面臨的技術與政策障礙。
「如果大家攜手合作，拼圖中的某些部分會變得更便宜、風險更低，」領導英國Carbon Trust一項此類合作的Arturo Anderson談到開發商分享資訊的動機時表示。
達格爾表示，歷經諸多挑戰，他的團隊始終讓驅動他們開發這項技術的「火苗」持續燃燒。
「你從中學到的是：你必須真正相信自己所做的事，」他說，「如果你相信自己正在做的事，而且它對社會有益、對參與其中的人有益——你就不會真正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