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國民支付系統UPI首度收費 背後疑遭美方施壓 引發政治聯想

印度統一支付介面（Unified Payments Interface, UPI）推出十年來首度面臨結構性改變。印度總理莫迪政府於九月宣布，自十月十五日起，對金額超過2,000盧比（約21美元）的特定UPI商家付款開徵0.4%的手續費。這項政策意味著，自2016年試營運以來完全免費的支付系統，將正式進入收費時代。

印度國家支付公司（National Payments Corporation of India, NPCI）隸屬主要銀行成立的非營利傘狀機構，負責UPI底層的支付軌道運作，其底層協議將即時銀行間轉帳作業標準化，使任何銀行或數位錢包皆能彼此互通，無須仰賴封閉式專利系統。這套公有支付軌道的成功，使民間得以開發建構於其上的消費端與商家端應用程式，包括沃爾瑪旗下PhonePe與Alphabet旗下GooglePay兩大美資應用程式。

UPI目前擁有超過五億用戶，今年八月單月即處理高達245.1億筆交易，總金額約29.82兆盧比（約3,140億美元）。然而，由於免費政策，政府、銀行與支付業者長期承擔營運及擴建成本。如今新增的商家折扣率（Merchant Discount Rate, MDR）將分配給支付系統供應商，包括銀行在內，用於支援日常營運與持續擴張。

耐人尋味的時機

這項收費決策公布的時間點，恰好落在印度與美國積極敲定雙邊貿易協定之際，引發外界揣測莫迪政府是否遭到川普政府施壓。國大黨總書記賈伊拉姆．拉梅什（Jairam Ramesh）本週質詢政府是否為討好川普而為美國企業出賣UPI用戶的信任。

雖然目前缺乏確切證據佐證，但華府長期以來持續要求其貿易夥伴在數位交易生態系中營造公平競爭環境。據《印度快報》報導，Visa與Mastercard兩家美國支付中介機構自UPI推出以來，便因印度消費者轉向免費的UPI支付而流失潛在業務，頻頻提出抗議。

總部設於德里的智庫「全球貿易倡議」（Global Trade Research Initiative, GTRI）指出，這兩家信用卡公司反對的焦點包括：UPI及RuPay的零交易手續費、政府推廣RuPay的政策，以及RuPay透過UPI優先取得信用卡支付業務等，這些措施都削弱了美國信用卡公司的手續費收入。

今年三月，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已將印度的數位支付政策列為不利於外國企業的貿易障礙。USTR聲明指出，已對美國電子支付服務供應商無法在UPI生態系中參與業務表達關切，特別是UPI上的信用交易未能與RuPay在公平基礎上競爭。

USTR進一步指出，2020年11月NPCI宣布對第三方應用程式供應商實施30%的市占率上限（以交易筆數計算），原定2023年1月強制執行，但已數度延後，目前期限訂於2026年12月。截至2025年12月31日，兩家美資支付應用程式合計處理逾80%的UPI交易。這兩家業者正是沃爾瑪支持的PhonePe與Google Pay。

換言之，USTR關切的焦點不僅在於UPI及其配套的全球支付網路RuPay可能侵蝕Visa與Mastercard在印度的市占，更擔心印度計劃削減兩家美資支付應用程式在UPI的主導地位。

與巴西的相似軌跡

這並非美國首次施壓他國改變本土支付系統。巴西開發的Pix系統是由政府持有並控管的公有數位支付系統，不僅降低該國對Visa與Mastercard全球雙頭壟斷的依賴，亦削弱美籍科技巨頭的行動支付應用程式影響力，在華爾街與矽谷引發高度關注，連華府都受波及。

USTR去年開始調查Pix，並警告巴西因強制所有銀行提供該服務，給予其不公平的優勢。據《紐約時報》報導，美國貿易當局亦憂心，巴西政府保護Pix所蒐集的消費者個資，將傷害依賴相關數據制定商業決策與開發新商品的美國企業。

舊金山研究機構Payments and Commerce Markets Intelligence資深顧問伊格納西奧．卡瓦略（Ignacio Carballo）表示：「美國企業視這項數據為命脈。」

Pix自2022年1月超越簽帳卡交易後，於同年2月再超越信用卡，至今其交易量已數倍於信用卡、簽帳卡、銀行匯單、電匯、預付卡及支票的總和。UPI與Pix的一大差異在於：Pix為巴西央行（BCB）創建、擁有並營運的公有支付系統，而UPI則是公私混合體系，且已被兩家美資應用程式主導。

巴西總統魯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已明確拒絕美國施壓，要求調整Pix以符合美國金融利益。魯拉強調：「我們捍衛Pix免於任何私有化企圖。Pix屬於巴西、是公有的、免費的，且未來也將維持如此。」

然而魯拉可能在近期總統大選中失去政權。根據最新民調，在第二輪決選中，魯拉的主要對手弗拉維奧．波索納洛（Flavio Bolsonaro）已領先，且據傳已就Pix議題向美方作出讓步承諾。

印度商家的兩難

回到印度，新政策使商家面臨艱難抉擇：自行吸收額外成本，或轉嫁給消費者。這項交易手續費將使日常商品與服務價格上漲，從食品、燃料到超過2,000盧比的日常零售消費都將變得更昂貴。除非消費者重回現金懷抱，而現金儘管在數位支付爆炸性成長下，仍在印度經濟中扮演關鍵角色。

印度儲備銀行（RBI）目前有1,760億張鈔票在市面流通，每年印製280至300億張新鈔，同時回收約210億張。然而，當UPI數位交易逼近每日十億筆之際，實體鈔票的流通量仍持續攀升。

經濟學家塔加特（Anirudh Tagat）接受BBC訪問時表示，雖然App正在取代貨幣作為支付媒介，但鈔票仍具備支付工具、價值儲存及避險功能，這也是為何僅憑數位支付數據無法完整反映現金需求的全貌。

收費機制的延後實施

根據路透社報導，印度國家支付公司於週二宣布決定將UPI手續費延後至排燈節（Diwali）後實施。排燈節訂於11月8日慶祝，通常是亞洲第三大經濟體的消費高峰，民眾會大肆採購汽車、服飾與家電。該延後措施讓支付業者有充裕時間升級系統，避免在節慶期間將成本轉嫁消費者，同時處理零售商可能面臨的問題。

消息公布後，數位支付業者Paytm（PAYT.NS）、Pine Labs（PINL.NS）與One MobiKwik Systems（ONEM.NS）股價分別上漲1%、1.8%與1.3%。Dolat Capital研究董事 Rahul Jain 指出：「這份通知確立了MDR即將實施的事實，並排除任何推遲的可能性，相較於先前時間表的不確定性，這對企業而言是正向利多。」

Visa與Mastercard，想必正是這波受惠企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