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黨發現勝選關鍵：將民生議題與川普腐敗掛鉤

前聯邦眾議院議長裴洛西常言，民主黨贏得選舉的唯一途徑就是聚焦於所謂的「民生議題」。身為黨團領導人長達20年，她曾率領黨團贏得多次重大與小型選戰，對此議題自有一番深刻體悟。在她的理念中，民眾之所以願意出門投票，動力來自於對自身物質福祉的關注——近年來，這些關注已涵蓋醫療保健、工作穩定性和生活成本，也就是最基本的民生需求。

相較之下，共和黨的策略則傾向於訴諸更廣泛的安全感。「法律與秩序」一向是他們的競選口號，涵蓋了美國社會中因文化變遷、種族議題以及白人男性地位下滑所衍生的各種焦慮。至於經濟困境的解方，他們往往歸咎於當代的代罪羔羊——無論是移民還是財政赤字，而最終答案永遠是減稅、再減稅。

民主黨在民生議題上通常較受信任，端視他們是否正好在經濟危機爆發時執政。吉米·卡特便是典型例子：他繼承共和黨前朝留下的致命停滯性通膨，並因聯準會為打破通膨所採取的貨幣政策——而他本人也背書這些政策——而遭受重創，最終於1980年連任選舉中鎩羽而歸。其繼任者雷根則坐享其成，這正是民主黨不得不推動痛苦改革以收拾共和黨經濟爛攤子後的常見結局。

共和黨在卡特敗選後入主白宮長達12年，期間經歷一場經濟大繁榮，隨後不可避免地陷入衰退，這也幫助了比爾·柯林頓在1992年擊敗老布希贏得總統大位。柯林頓任內迎來的經濟榮景挽救了他的總統任期，否則他的執政將深陷醜聞泥淖——那些醜聞的製造者，多半來自共和黨從主流新教徒及街角企業主政黨，逐步演變為無情街頭鬥士政黨的最後蛻變階段。

當然，經濟並非影響選民投票的唯一議題。雖然外交政策與國家安全這類較抽象的概念較少成為首要議題，但戰爭確實能左右選局。喬治·W·布希在2006年就學到了這點，當時美國民眾終於意識到伊拉克戰爭是一場災難。然而，當時還有另一場風暴正在醞釀——布希犯下致命錯誤，企圖將社會安全制度民營化，徹底粉碎了美國人民對共和黨保障其辛苦爭取得來的福利的信任。民主黨因此在當年期中選舉中大獲全勝。

兩年後，巴拉克·歐巴馬面臨雙重打擊。伊拉克戰爭仍是首要議題，但在他對決共和黨總統候選人、亞利桑納州參議員馬侃的競選熱潮正盛之際，房地產市場崩盤，全球陷入隨之最嚴重的金融風暴，堪比大蕭條。與此同時，醫療保健危機也達到頂點，數百萬人因此破產，許多人更因保險費用高昂而受苦甚至喪命。歐巴馬勝選後，這些民生議題成為其總統任期的核心焦點。事實上，在他第一個任期進入第二年時，隨著大衰退持續延燒，美國民眾發出了一場政治層面的原始吶喊，讓民主黨在2010年期中選舉中遭逢歐巴馬自承的「痛擊」。諷刺的是，這場挫敗主要源於歐巴馬成功推動民主黨的醫療改革方案《平價醫療法》，凸顯了「好心沒好報」的現實。

接著，唐納·川普登場。他在2015年宣布投入總統選戰時，美國經濟正在復甦，剛好有足夠的選民被他虛構的「偉大企業家」形象及「讓大家致富」的承諾所迷惑，讓他勉強在選舉人團票中勝出。上任後，川普基本上只是搭著已經啟動的經濟復甦便車，並將功勞攬在自己身上。當新冠疫情爆發，他的無能完全暴露時，選民紛紛背棄他。如果說有什麼是真正的民生議題，疫情絕對當之無愧：我們所有人都被迫困在餐桌旁好幾個月，納悶這世界是否還會恢復原貌。而川普未能把握這個關鍵時刻。

然而，當喬·拜登推動疫情後的經濟復甦——這段過程相當痛苦，首度為數十年來未曾經歷通膨的一整代美國人帶來物價飆漲——之後，川普再度當選。這個議題擊敗了拜登，也擊敗了他的副總統、接替其競選資格的賀錦麗，讓川普得以重返白宮，憑藉的支票是：他將讓經濟重返其第一任期的所謂黃金年代。可惜的是，對美國乃至全世界而言，夠多的選民再次買單了川普的花言巧語，於是我們今日陷入了這場由川普第二任期所帶來的極端政策所造成的混亂、互信瓦解、無能與絕望危機。

民生議題仍高踞多數選民關切清單的榜首。生活成本持續攀升且不斷走高。住房問題失控，油價因川普對伊朗發動的選擇性戰爭而飆破天際。他大肆宣揚的關稅政策助長了通膨，而如今幾乎已無疑問，正是這些因素驅動了各項民調結果，顯示共和黨將在11月期中選舉中遭受重挫。

然而，「民生議題」這個概念有其侷限。生活中並非所有事情都與金錢直接相關，民眾對經濟的感受也常受到其他乍看之下似乎無直接關聯的議題所影響。以布希2006年的挫敗來看，部分原因就是他對卡崔娜颶風及伊拉克戰爭的處理失當，這兩件事都加深了民眾認為其政府傲慢無能的印象。同樣地，歐巴馬首任期間所遭遇的政治反彈，無疑也受到右派對他作為美國首位黑人總統身分認同的反彈所驅動。川普也同樣受惠於厭女情結與種族主義，這兩股力量助他在兩度擊敗兩位贏得主要政黨提名的女性候選人。

問題在於，民主黨過往往往過度依賴民生議題的訴求，卻未能觸及那些潛藏的、導致他們苦悶不安的焦慮根源。而在川普主政的今日，這些焦慮為數眾多。

從殘酷無情的移民鎮壓行動，到總統本人公然無恥的腐敗與墮落——後者具體展現在他對黃金的迷戀，以及在經濟困頓時刻大興個人紀念性建設——他總統任期的持續混亂已使全國民眾陷入沮喪與憤怒。更令人惱怒的是，他違反了不將美國捲入戰爭的核心承諾，卻還不停哭訴自己被拒絕頒發諾貝爾和平獎。他持續蔑視法治、攻擊民主程序的行徑昭然若揭。普通美國民眾的切身感受與其領導人實際作為之間的鴻溝，已寬達數英里之遙。

民眾一直渴望找到一個完整的框架來解釋這一切混亂與困惑——而民主黨終於找到了表達的方式。正如《POLITICO》近期所指出，喬治亞州聯邦參議員喬恩·歐索夫，以及密西根州參議院候選人阿卜杜勒·埃爾-賽義德博士和德州候選人詹姆斯·塔拉里科——儘管三人各自背景迥異——在選戰最後幾週「強力主打反貪腐訴求，因為新研究顯示，將腐敗問題與美國民眾的經濟困境加以連結，有助於民主黨在最後衝刺階段勝出」。

貪腐的論點極具說服力。除了那場令人憎惡的伊朗戰爭（及其導致的油價飆漲）外，川普的女婿庫許納與老友威特科夫在洽談的中東交易已引發外界嚴審與憤慨，川普兒子們投資的公司所獲得的政府合約亦同。減刑正在被販售給資金充裕的買家——其中部分買家甚至是被定罪的醫療詐欺犯，而共和黨卻在此同時削減醫療補助與醫療保險補貼。與其花言巧語相反的是，川普路易十四風格的個人紀念建設，其經費大多由納稅人買單。更令人咋舌的是，根據報導，川普自重返白宮以來已賺進20億美元——這個數字對他而言都屬過分。

這些無恥的撈錢行徑已明顯到選民無法忽視的程度，而民主黨終於體認到，對川普及MAGA共和黨的批判不能僅停留在民生議題的層次，因為這一切都是環環相扣的。混亂、無能、欺瞞與私利自肥正是美國苦難的核心源頭，而這些亂象正讓川普及其親信獲益，卻由一般納稅人承擔苦果。

將這一切濃縮為媒體可運用的控訴金句——一個夠響亮的口號——確實不容易，但「華盛頓已被操控以服務富人、剝削一般美國民眾」大概已是最到位的一句。希望民主黨能將這項改革訴求帶過選舉日，並且真正付諸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