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剛從印度工程學院畢業的普爾瓦·賈格塔普(Purva Jagtap),原本滿心期待能進入科技重鎮覓得夢想工作,或許是華爾街大型銀行旗下據點。她的家人為此支付了約5,640美元的學費,相當於印度平均年薪的兩倍,滿懷希望這筆投資能為她開啟企業職涯。然而,這位22歲的年輕女孩,如今卻日復一日地投履歷,與成千上萬名畢業生爭奪印度所謂「全球能力中心」(Global Capability Centers,簡稱GCC)過去大量創造的入門級職位。人工智慧正迅速改變這個方程式。
在班加羅爾、海德拉巴和浦那的GCC玻璃帷幕大樓內,摩根大通(JPMorgan Chase)與高盛(Goldman Sachs)等銀行正大量自動化過去構成科技職涯底層的工作:審核貸款文件、對帳、撰寫基礎程式碼、開立發票等。
賈格塔普畢業於DY Patil大學,她表示:「我擔心AI可能會減少入門級職缺,因為它能更快完成許多事情。光是爭取到第一個機會就已經很難了,因為有太多人在搶同一份工作。」
AI正顛覆全球勞動市場,但很少有國家面臨的風險像印度如此巨大——這個國家長期以來被視為「程式設計師之國」。資訊科技服務業僱用約600萬名員工,占經濟總量近8%。其中約40%、相當於240萬名員工任職於GCC;根據印度國家軟體與服務公司協會(NASSCOM)與Zinnov-Nasscom印度GCC產業報告2026,GCC在上一會計年度創造約1,000億美元營收。GCC規模之大,使得包括高盛和摩根大通在內的銀行,在印度的員工數已超越美國以外任何據點。
野村控股(Nomura Holdings)分析師指出,這一切使印度成為評估AI對就業影響的「震央」。
儘管目前尚無明確證據顯示GCC出現大規模裁員,但整體IT產業的劇烈動盪已然成形。印度規模達3,150億美元的IT外包業務——以Infosys和塔塔顧問服務(TCS)為首——所面臨的衝擊比GCC更為劇烈。麥肯錫全球研究院(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一份報告估計,到了2030年,印度30%的工作時數可能被自動化。Infosys去年終止數百名受訓人員的合約,TCS則宣布全球裁員1.2萬人,其中大部分位於印度。根據ING研究報告引述新聞報導,這些IT企業的聘僱速度已大幅趨緩,本財年前九個月淨增員工數僅17人。
印度最大求職平台Naukri.com母公司Info Edge執行長Hitesh Oberoi表示:「大型IT服務公司過去傳統上會到校園招募大量年輕應屆畢業生,但這類招募已大幅放緩。」
至於2,100多家GCC的前景則相對樂觀,原因是其中許多由全球銀行自行營運,並非為第三方公司執行外包工作。它們傾向為銀行的全球業務執行更複雜且具附加價值的工作,因此較不易受到AI減少職缺的衝擊。
不過,GCC入門級工作的招募速度同樣趨緩,工作性質也在改變。根據安永(E&Y)2025年一份報告,GCC透過員工再培訓、技術導入及「利基型」招募來擴張規模。
ING Groep亞太研究主管Deepali Bhargava在近期報告中指出:「雖然傳統IT企業招募更為謹慎,GCC則持續擴張並吸納高技能人才。AI的影響與其說是大規模裁員,不如說是反映在招募放緩與技能需求轉變上。」
這意味著,經驗豐富、擅長運用AI的員工將獲得更多工作機會,但代價是賈格塔普這類應屆畢業生所尋求的入門職缺遭到排擠。
根據Quess Corp一份報告,部分銷售、財務、行銷和客戶支援等例行非技術性職務,在過去兩年已有所減少,因為GCC轉向AI驅動的分析與商業決策支援。報告顯示,供應鏈與採購領域的某些職務在2025年減少約42%。
金融服務業的GCC日益青睞兼具科技與業務素養的人才。新進員工不再只是撰寫程式碼,還必須了解如何部署AI、模型背後的假設為何,以及何處需要人為介入。
勤業眾信(Deloitte)南亞金融服務GCC產業負責人Prashant Choudhary表示,隨著AI採用加速,GCC招募正明確轉向AI工程師、機器學習專家、雲端與資安專家等高價值技能。他補充,設計和管理跨業務與技術職能的AI驅動營運模式的人才需求也在攀升。
花旗集團(Citigroup)印度區執行長K Balasubramanian表示:「我們在各業務和職能領域都看到強勁的AI能力建置動能。AI工具已成為日常流程的一部分,團隊現在正思考人與AI代理如何協同作業。」
總部位於紐約的花旗今年迄今在印度浦那、孟買和清奈等地的GCC淨增2,000名員工,較去年的約4,000人明顯減少。不過花旗也從印度學校招募了500名學徒,證明部分學生仍能在大型銀行找到位置。花旗在印度的員工總數約為3.6萬人。
其他三位全球大型銀行的銀行家表示,銷售、行銷和科技領域的低階職位正變得多餘,主管如今透過AI設定更高的銷售目標。這些銀行家要求匿名,因為他們未獲授權對媒體發言。他們指出,銀行正推動現有員工學習新技能,而非依賴新進人員。
摩根大通在印度僱用逾6萬名員工,拒絕對此評論。高盛則未回應置評請求。
新技能需求
這項轉變為印度畢業生製造了矛盾:企業要求他們展現原本第一份工作才該學到的經驗和技能。
班加羅爾GCC服務公司ANSR執行長Lalit Ahuja指出,貸款處理、文件審核、簿記、開立發票和基礎程式編寫等例行工作正日益自動化。這類工作過去傳統上是職涯起步者進入企業組織的敲門磚。
Ahuja預期銀行GCC將採用「核心與彈性」(core and flex)模式,由正職員工構成核心,約聘員工提供彈性。目前正職與約聘比約為70比30,他估計未來三年此比例可能趨近50比50。
這使得從印度頂尖大學湧出的數千名工程及電腦科學畢業生面臨更大挑戰。印度擁有全球最大的年輕人口,長年為這個全球成長最快的主要經濟體提供人口紅利。15至19歲年齡層人口達3.67億,占勞動年齡人口的三分之一。
20歲的普拉納夫·S(Pranav S.)已開始為尚未展開的職涯做準備。這位新德里的商科學生希望進入投資銀行或商業銀行業,心中屬意摩根大通、巴克莱(Barclays)和高盛。他的求職行動已經展開,但迄今尚未找到任何機會。
他表示:「面試流程變得極為冗長——包括測評、AI評估和人為面試。」他要求不具名,並認為商科學位可能已不足以敲開大門,預期可能需要攻讀MBA,學費上看30萬盧比(約3.11萬美元),才有機會進入企業職場。
蟑螂黨運動
印度年輕人的焦慮今年透過「蟑螂人民黨」(Cockroach Janta Party)一場諷刺運動躍上公共舞台。這場運動源於最高法院法官將失業年輕人比喻為蟑螂的言論,從社群媒體的反弹演變為Z世代對失業問題怒吼的集會號角,最終延燒至街頭。
根據Azim Premji University一份報告,2003年以來約二十年間,印度每年約有500萬名學生畢業,但僅約280萬人找到工作。在青年失業率高達9.9%、為全國平均三倍以上的背景下,AI威脅將使求職更加艱難。
浦那大四學生Harshavardhan Tambe正為一個傳統工程學位可能不再足夠的職場做準備。他在校期間額外修課,並預期明年畢業後將攻讀MBA。
他的期望相當務實。他說,應屆工程畢業生的薪水大約為年薪3,600美元。學生願意接受這樣的待遇,因為進入一家公司幾乎和薪水一樣重要。
提升生產力
與此同時,企業正試圖讓每位員工更具生產力。Ahuja透露,在某家銀行,一個原本需要50名工程師耗時一年打造的科技專案,如今透過AI只需4到10人在大約四週內即可完成。
為協助學生調適,工程學院正將人工智慧課程與電腦科學及資訊科技課程並行開設。Oberoi補充,機械與電機工程、電子與半導體、機器人學和航空學等領域的興趣也在增加。
26歲的曼徹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Manchester)商學畢業生Arindam Gupta表示,他希望有效運用AI,而非與AI競爭。
他說:「我更大的擔憂不是找不到機會,而是在高度競爭的環境中能否持續成長。」他補充,真正的挑戰在於保持適應能力、快速學習並證明自己的價值。